海上漂着的两滴油
前些日子闷得很,随手又翻开了王朔那本旧书。翻到《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时,恰好窗外正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楼群。这天气倒是应景——可不是么,海水与火焰,原就是这般的混沌,分不清界限。
我总觉得,王朔笔下的人,像极了这雨中的景象,远远看去一片朦胧,非得凑近了,才能瞧见那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的轨迹。他们身上那种“一半一半”的分裂,初读时只觉得是年轻人的狂妄,是“顽主”们刻意的姿态。如今再读,却在那些嬉笑怒骂底下,摸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近乎悲凉的诚实。他们仿佛在说:瞧,我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好的坏的全摊开给你看,海水在我心里烧着,火焰又冷得像冰。
这让我想起书的开头,张明在海边那段百无聊赖的日子。那海水蓝得叫人生厌,他的“火焰”无处安放,只能用来灼伤自己,和靠近他的人。可你说他全然地坏么?似乎又不是。他折磨吴迪,像是要验证什么,验证这世界是否真如他料想的那般不堪,验证人性能否经得起他这把“火焰”的焚烧。结果吴迪死了,用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了他心头一盆再也无法温暖的“海水”。这哪里是爱情,分明是一场互为标本的残酷实验。火焰的尽头,不是灰烬,而是漫上来、冰冷刺骨、咸涩的海水。
到了第二部,像是轮回,又像是还债。那个曾经是“火焰”化身的男人,遇到了另一个女孩胡亦。他变了,或者说,他努力想变。他试图用从吴迪那里得来的“海水”的教训,去扑灭胡亦身上和他当年一样危险的“火焰”。他保护她,劝诫她,甚至显得有些婆妈。可命运像是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他越是小心,那悲剧的旧影越是清晰地笼罩下来。火焰与海水,施虐与拯救,在他身上扭打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了。救赎的路,竟比堕落更为崎岖,也更为绝望。
我合上书,雨不知何时停了。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将窗外割裂成许多片。王朔的锋利,就在于他从不给你一个“改邪归正”的痛快故事。他不缝合那裂痕,反而把它撕扯得更大,让你看见里面血肉模糊的真相。人哪有那么容易就“统一”了?我们心里,大约都有一片无法平静的海,和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它们日夜争斗,此消彼长。所谓成长,或许不是火焰战胜了海水,或海水淹没了火焰,而是终于能忍受这种分裂的、不洁的、拧巴的状态,并带着它继续走下去。
正想着,一滴残留的雨水,从窗棂上慢慢凝聚,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了下来。像一声轻轻的叹息,也像一个小小的、潮湿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