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去

我听见风声——不是过去的风,是将去的风。它不像回忆里的风,带着体温或叹息;它是凉而锐的,从时间的断崖那头吹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吹得视线不得不往前看。
过去是有重量的。它像一本翻旧了的书,每一页都写着“曾经”;像一个积满灰尘的匣子,打开时呛得人流泪。我在许多黄昏抚摸过那些重量,指腹能触到每一个决定的棱角,每一个遗憾的凹陷。它们是真实的,真实得像掌心的茧。
但此刻,风在推我。不是粗暴地推,而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引力——朝着那个叫作“将去”的方向。
将去是什么?它不像“未来”那么确定,不像“远方”那么浪漫。它是一片雾,一片正在形成的雾。雾里有路吗?不知道。有光吗?也许。但正因为不知道,它才是活的,才是属于“去”的状态。
我曾以为“去”是离开,现在明白,“去”是成为。每一个向将去迈出的步子,都不是抛弃过去的自己,而是让过去的自己找到该去的方向。那些笑过的、痛过的、骄傲过的、狼狈过的——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成为骨骼里的钙,成为血液里的盐,成为我将去时每一步的底气。
敢作敢当,不仅在“作”的瞬间,更在“去”的路上。敢不敢把昨天的荣耀放在身后?敢不敢把曾经的伤口当作勋章?敢不敢在无人知晓的雾中,依然走得像一支队伍?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我亲手画下的灰界,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真正的边界不在身后,而在前方,在每一次呼吸与下一次呼吸之间,在每一次心跳与下一次心跳之间。
将去的时间里,没有“如果”,只有“那么”。没有“早知道”,只有“现在就”。时间不是一条河,让我们顺流而下;时间是一把刀,握在手里的这一端叫现在,锋利的那一端叫将去。怎么用这把刀,雕刻出什么样的形状,全在握刀的手,全在挥刀的勇气。
风更急了。雾在眼前翻涌,像正在诞生的世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那是生命本身在说:去。
于是我迈开步子。不是走向某个地方,而是走向“去”本身。每一步,都把过去踏成路基;每一次呼吸,都把将去吸入肺腑。
将去的路上,我们最终会明白:最珍贵的不是抵达,而是“正在去”的状态。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姿态,是火焰燃烧时的姿态,是河流奔向海时的姿态——不停留,不固化,永远在成为,永远在将去。
将来将去,去的不是地方,去的是自己。去成为那个敢在雾中大笑,敢在风中挺立,敢把整个生命活成一场盛大出发的男人。
而当我终于消失在雾的深处,当风声吞没最后的足音,那便是我留给世界最好的消息:此人,正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