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书,读完之后你不想说话。只想走出去,慢慢地走,像书里那个人一样,走上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穿过城镇、田野、森林,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然后又把他们忘掉。
罗伯特·瓦尔泽的《散步》就是这样一本书。
一
故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个男人——“我”,或者说瓦尔泽自己——在某一天放下手中的工作,出门散步。他走了很久,遇见裁缝、收税官、教授、作家、一位陌生小姐,最后回到家中,坐下来,继续写作。
仅此而已。
但如果你以为这是一篇悠闲的田园随笔,那就错了。瓦尔泽的散步不是消遣,不是健身,不是“贴近自然”。它是一种存在的方式,甚至是一种病——一种他无法治愈、也不想治愈的“散步癖”。
他写道:“我必须散步,否则就会死去,并且厌弃我手头的工作。”这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某种绝望。散步不是选择,是呼吸。不是爱好,是宿命。
二
读瓦尔泽,你会感到一种奇异的矛盾。
他的文字轻盈、透明,像孩子一样天真。“我走着,望着,想着,又不想着。”“森林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这一切多么好啊。”这样的句子随处可见,简单到让人怀疑:这是文学吗?
但就在这片天真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那是一种不安,一种对“正常生活”的疏离感。他遇见收税官,对方指责他“无所事事”;他遇见教授,对方谈论学问的庄严;他遇见作家,对方教导他如何“正确地写作”。每一个相遇都是一次规训,一次提醒:你应该像我们一样,你应该服从秩序,你应该有用。
而瓦尔泽只是听着,点头,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妥协。他只是走开。散步,成了他唯一的不服从。
三
这本书写于1917年。那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还在继续,欧洲正在自我撕裂。而瓦尔泽在瑞士的一个小镇上,写一个人散步。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当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奔跑——跑向战场,跑向杀戮,跑向所谓的“宏大叙事”——有一个人选择慢慢地走。他拒绝速度,拒绝效率,拒绝被卷入时代的洪流。他用散步守住了一个微小的、私人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在今天,这个姿态依然动人,甚至更加动人。我们活在一个不允许散步的时代。即使是在走路,我们也在看手机,听播客,回复消息。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哪里。我们只是穿过一个又一个地方,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而瓦尔泽提醒我们:散步不是为了到达。散步本身就是目的。
四
但瓦尔泽的散步,终究没有给他带来安宁。
1929年,他搬进精神病院,此后余生很少写作。1956年圣诞节,他独自外出散步,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读到这里,你会忍不住回头,重新读那些天真的句子。“森林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这一切多么好啊。”——现在听来,这句话里有种让人心碎的预感。他知道这一切不会长久。他知道“好”是一件脆弱的事。但他还是写下来了,像一个人在雪地里留下最后的脚印。
也许散步从来不是为了找到什么。也许散步,就是不断地离开,不断地告别。告别人群,告别规训,告别那个被要求成为的“自己”。最后,告别世界本身。
五
合上书,我也出门散步。
傍晚的风有点凉,梧桐叶子开始黄了。我没有遇见裁缝,也没有遇见教授。只遇见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喂鸽子。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想起瓦尔泽的一句话:
在黄昏的阴影中,
做个快乐又温柔,
善良又耐心的人吧。
这句话,他在精神病院里写的。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散步了。但那个黄昏,应该还在他心里。
我也把它带走了,在黄昏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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