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绿萝又垂下了一截。新长的叶子颜色浅些,薄些,朝着墙角的暗处长过去。我用喷壶往叶面上喷水,水珠挂不住,顺着叶尖滑下去,落在瓷砖上,洇成深色的圆点。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亮着。她发来的消息停在昨夜十一点,只有两个字:懂的。我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再发。聊天记录往上翻,零零散散,隔几天才有一两句。有时候是她说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有时候是我拍下傍晚六点的云。更多的是一段空白,像书页之间留出的行距。认识她是在一个展览上。不是什么重要的...

夜归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折断了扔在脚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里面黑着。没急着开灯,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在挪椅子,水管里偶尔有水流过的声音。这些声音白天听不见,夜里就都醒了。脱鞋的时候摸到鞋柜上的那盆文竹,叶子有些干了。上周浇过水,还是上上周?记不清了。日子就是这样,浇花、吃饭、回消息,一件一件做过就忘,像用铅笔写字,手指一抹就糊成一片。客厅的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几扇。有一户的灯是蓝色的,大概...

凌晨一点十七分。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惨白惨白的。你又刷了一遍朋友圈。有人发了九宫格,海边的落日,每一张都调了色调,暖橘色的光铺在女孩的侧脸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刚好挡住半边眼睛。文案是一句英文歌词,大意是“自由和风都属于我”。有人发了新买的包,放在副驾驶上,背景是方向盘上的logo,不经意地露出来。有人发了健身照,马甲线若隐若现,配文“今日份打卡”。有人发了孩子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配了三个字:“欣慰了。”你往下滑。又滑。然后你退出朋...

晨雾未散,玻璃杯沿凝着细水珠。我伸手去碰,指尖先触到一层凉,像触到某段隔着岁月的轮廓。窗外楼群的影压得很低,街角的悬铃木把枝桠伸进对楼的窗格,叶与叶交叠处,漏下几粒淡白的光。 收音机在案头低响,沙沙的电流裹着一段旧曲的尾音。调频旋钮停在老地方,那是许多年前,故乡小镇的广播站惯用的波段。1995年的风从那里来,带着河埠头的湿、石板路的糙,还有炊烟升到半空时被日头烘出的暖黄。 我停下翻书的手。书页停在夹着干枯茉莉的那一章,墨迹淡了...

蝉声在午后的院墙上断断续续,像忘了词的唱段,被风扯成细碎的响。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斜对面那户人家的后窗。 窗开着,竹帘卷到一半,晃出几个小身影。他们说话像撒豆,急而密,分不清谁在问谁在答,却把空气搅得温热蓬松。有个男孩的声音拔尖,像新劈的竹片划过瓷面,另一个女孩应着,尾音往上挑,像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他们的脚在地板跺出轻响,间或有塑料积木碰撞的脆裂,像春溪撞着溪石。 我低头看自己的茶盏。青灰...

第十八章 我和叶哥一2005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春节刚过,九星市场就热闹起来了。那些回福建过年的商户陆陆续续回来,拉着行李箱,拎着家乡的特产,在各自的店门口互相打招呼。漕宝路上又堵了起来,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装着钢管、板材、瓷砖,从外环下来,拐进市场,扬起一路灰尘。叶哥比我早回来三天。我回到九星路的时候,他已经在店里忙了好几天了。“新年好。”我推门进去,他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摞刚到的货单。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第十七章 漕宝路一九星建材市场在漕宝路以南,从九星路骑车过去,不到十分钟。那几年,上海人装修买建材,没有不知道九星的。地板、瓷砖、卫浴、灯具、五金、管道,你要什么,那里就有什么。整个市场大得像一个镇,一条一条的街,一排一排的店铺,钢架棚顶,遮得住雨,遮不住夏天的热和冬天的冷。叉车在过道里穿来穿去,发出倒车的滴滴声,拉货的三轮车跑得飞快,车上的管子、板材堆得老高,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翻。我第一次去九星市场,是刚搬到九星路不久。骑进去...

第十六章 别人秋天一那年秋天来得很慢。九月的上海,还拖着夏天的尾巴。九星路上的香樟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有些倦了,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像旧照片的边角。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亮得晃眼。顾老头的修车摊还在老位置,他坐在小马扎上,靠着墙,眯着眼打盹。有风的时候,那些叶子沙沙响,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我在窗前坐了很久,看着楼下那条街,看着那些慢慢变黄的叶子,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事像河底的石头,水退了,就露出来了。二想起19...

第十五章 开往春天的火车一那年春节过完,我从老家回上海。长途大巴,十几个小时。我买的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车开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路两边的山黑黢黢的,一个一个往后退。车上放着一部港片,声音开得很大,打打杀杀的。我塞上耳机,听着Bill Evans,看着窗外那些慢慢亮起来的天。到上海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虹桥车站里人挤人,都是过完年回来的人。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回来的决心。我跟着人群往外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冷冷...

第十四章 我和吉他手赵东(续)一赵东走后的第一个月,九星路安静了很多。不是真的安静。楼下还是有老人遛弯,菜市场还是吵吵嚷嚷,顾老头的自行车摊还是叮叮当当。是那种心里头的安静。少了一个人,少了一扇总是亮着灯的门,少了一把从街角飘上来的吉他声。那把吉他靠在我的桌边,和胆机并排站着。我没怎么弹。不是不想弹,是每次拿起来,手指按上去,那几个和弦就变成《九星路》的样子。C是那条街的弯,G是香樟树的影子,Am是他坐在门口抬头看雨的那个角度。弹...

一认识赵东,是因为一场雨。那年夏天,上海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黏糊糊的梅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空气里拧得出水来。九星路那间屋子的墙上开始返潮,摸着湿湿的,像出汗。我那台胆机开着的时候,电子管的热度能把周围一小片空气烤干,但离开那圈光,到处都是潮的。那天傍晚,我从公司出来,走到徐家汇地铁站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我没带伞,站在天桥下面等了一会儿,雨不见小。算了,淋着走。从徐家汇到九星路,骑车要二十分钟。我骑到漕...

一那年秋天,我搬了家。钦州南路住了四年,房东要卖房子,让我月底前搬走。我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四年。比部队待的时间还长。刚来的时候住那间七平米朝北的小屋,后来换到这间朝南的,有阳光,能晒到下午四点。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搬来那年买的,一直没死,也没怎么长,就那么一点点,刺扎扎的,活得挺倔强。我开始找房子。同事说,九星路那边有便宜的,离漕宝路不远,坐公交方便。我说九星路在哪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