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一个如我如懂的女人
阳台上的绿萝又垂下了一截。新长的叶子颜色浅些,薄些,朝着墙角的暗处长过去。我用喷壶往叶面上喷水,水珠挂不住,顺着叶尖滑下去,落在瓷砖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亮着。她发来的消息停在昨夜十一点,只有两个字:懂的。我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再发。聊天记录往上翻,零零散散,隔几天才有一两句。有时候是她说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有时候是我拍下傍晚六点的云。更多的是一段空白,像书页之间留出的行距。 认识她是...
夜归 2026年4月7日
# 夜归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折断了扔在脚下。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里面黑着。没急着开灯,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在挪椅子,水管里偶尔有水流过的声音。这些声音白天听不见,夜里就都醒了。 脱鞋的时候摸到鞋柜上的那盆文竹,叶子有些干了。上周浇过水,还是上上周?记不清了。日子就是这样,浇花、吃饭、回消息,一件一件做过就忘,像用铅笔写字,手指一抹就糊成一片。 客厅的窗帘没拉...

忆 1995年 故乡渐远渐行
晨雾未散,玻璃杯沿凝着细水珠。我伸手去碰,指尖先触到一层凉,像触到某段隔着岁月的轮廓。窗外楼群的影压得很低,街角的悬铃木把枝桠伸进对楼的窗格,叶与叶交叠处,漏下几粒淡白的光。 收音机在案头低响,沙沙的电流裹着一段旧曲的尾音。调频旋钮停在老地方,那是许多年前,故乡小镇的广播站惯用的波段。1995年的风从那里来,带着河埠头的湿、石板路的糙,还有炊烟升到半空时被日头烘出的暖黄。 我停下翻书的手。书页停在夹着干...

喧闹的小孩
蝉声在午后的院墙上断断续续,像忘了词的唱段,被风扯成细碎的响。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斜对面那户人家的后窗。 窗开着,竹帘卷到一半,晃出几个小身影。他们说话像撒豆,急而密,分不清谁在问谁在答,却把空气搅得温热蓬松。有个男孩的声音拔尖,像新劈的竹片划过瓷面,另一个女孩应着,尾音往上挑,像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他们的脚在地板跺出轻响,间或有塑料积木碰撞的脆裂,像春溪撞着溪石。 ...


屋檐下的低语与静观
瓦当滴下水珠,砸在石阶凹处,回声比雨声轻。我坐在这老屋檐下,竹椅的骨节硌着腰,看青苔沿瓦垄爬,像谁用淡墨在灰天上画了道歪斜的线。 檐角悬着半截蛛网,粘着几星柳絮,风过时颤巍巍的,倒比新织的网多了些活气。网中央卧着只豆娘,翅膀收拢如两片薄玻璃,翅脉里藏着日光,投下细碎的影在阶上。它不动,我便也不动,怕惊扰这檐下的片刻契约。 墙根的凤仙花开了,红瓣落进积水洼,浮成小小的舟。昨夜的雨把花瓣打蔫了,此刻却挺...
灰界的边缘
陶盆搁在阳台栏杆上,土是去年换的,松针混着碎煤渣。那株草从盆沿探出头,叶尖沾着灰,像谁用旧笔抹了一下。我凑近看,灰不是浮尘,是叶肉里渗出来的,像暮色提前住进了脉络。 起身走到窗前。楼外正起风,云压得低,灰白里揉着点铅。老城区的屋顶在左,青瓦间杂着几片红,像褪色的信笺;新区在右,玻璃幕墙反射着将沉的日,亮得有些刺眼。中间那条窄路,便是灰界的边缘了。 下楼时故意绕过去。石板路被踩得光滑,缝隙里嵌着去年的梧桐...

我们都在赶路,却忘了为什么出发
地铁门开的那一刻,我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走。刷卡出站,换乘,再刷卡,上电梯。整个过程中我没抬头看过一眼,因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待办清单:上午十点的会议材料还没整理完,下午三点要交的报表还有两个数据没核对,晚上还有个应酬必须去。 这是我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 直到走到公司楼下,我才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我蹲下去系,就在那一瞬间,余光扫到花坛边坐着一个老人。他大概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膝盖上摊着一个塑...

上海往事:第十八章 我和叶哥
# 第十八章 我和叶哥 ## 一 2005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春节刚过,九星市场就热闹起来了。那些回福建过年的商户陆陆续续回来,拉着行李箱,拎着家乡的特产,在各自的店门口互相打招呼。漕宝路上又堵了起来,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装着钢管、板材、瓷砖,从外环下来,拐进市场,扬起一路灰尘。 叶哥比我早回来三天。我回到九星路的时候,他已经在店里忙了好几天了。 “新年好。”我推门进去,他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摞刚到...


上海往事:第十六章 别人秋天
# 第十六章 别人秋天 ## 一 那年秋天来得很慢。 九月的上海,还拖着夏天的尾巴。九星路上的香樟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有些倦了,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像旧照片的边角。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亮得晃眼。顾老头的修车摊还在老位置,他坐在小马扎上,靠着墙,眯着眼打盹。有风的时候,那些叶子沙沙响,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我在窗前坐了很久,看着楼下那条街,看着那些慢慢变黄的叶子,忽然想起很多事。...
上海往事:第十五章 开往春天的火车
# 第十五章 开往春天的火车 ## 一 那年春节过完,我从老家回上海。 长途大巴,十几个小时。我买的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车开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路两边的山黑黢黢的,一个一个往后退。车上放着一部港片,声音开得很大,打打杀杀的。我塞上耳机,听着Bill Evans,看着窗外那些慢慢亮起来的天。 到上海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虹桥车站里人挤人,都是过完年回来的人。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回来...

上海往事:第十三章 《我和吉他手赵东》
## 一 认识赵东,是因为一场雨。 那年夏天,上海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黏糊糊的梅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空气里拧得出水来。九星路那间屋子的墙上开始返潮,摸着湿湿的,像出汗。我那台胆机开着的时候,电子管的热度能把周围一小片空气烤干,但离开那圈光,到处都是潮的。 那天傍晚,我从公司出来,走到徐家汇地铁站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我没带伞,站在天桥下面等了一会儿,雨不见小。算了,淋着走。 ...

上海往事:第十二章 《九星路》
## 一 那年秋天,我搬了家。 钦州南路住了四年,房东要卖房子,让我月底前搬走。我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 四年。比部队待的时间还长。刚来的时候住那间七平米朝北的小屋,后来换到这间朝南的,有阳光,能晒到下午四点。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搬来那年买的,一直没死,也没怎么长,就那么一点点,刺扎扎的,活得挺倔强。 我开始找房子。同事说,九星路那边有便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