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的思绪 父亲走后第四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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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前夜开始落的,不大,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声音细碎。我醒过一次,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又睡过去了。再醒来天已发白,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楼影模糊成一片。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起床烧水。煤气灶的火苗是蓝的,凑近了看,底下那层是幽蓝色,上面才泛出一点黄。水壶是新买的,旧的那只壶嘴掉了块漆,其实还能用,但年前收拾厨房,不知怎么就扔了。现在想想,那壶用了有十年。水烧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我关了火,倒了半杯,烫,搁在桌上晾着。

清明是要扫墓的。我记得父亲生前对清明不太在意,有一年我打电话问他去不去上坟,他说去什么去,活着的时候多回来看看就行。那一年我到底没回去。后来他走了,每年清明我都去,倒不是信什么,只是觉得那几天如果不做点什么,日子就过不去。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像雾一样飘着,不用打伞。墓园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后排坐了个老太太,抱着一束黄菊花,花瓣上还有水珠。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搁在花束上,指节粗大,像是干过重活的。我坐在她前面两排,中途回头看了一眼,她姿势没变,车晃她也晃,但手始终扶着那束花。

到站下车,墓园门口有卖花卖纸钱的摊子,塑料棚搭着,地上湿漉漉的。我买了一束白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递花的时候说,今天人少,昨天人多。我说嗯。她又说,下着雨呢,路上滑,慢点走。我说好。

墓园里面很安静,石板路两边种着柏树,树干是黑的,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更深。地上有落叶,被水贴在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父亲的墓在西区,靠墙,墓碑不大,上面刻的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走到跟前,先看见碑前有一小束花,已经蔫了,花瓣发黄发黑,大概是前些天有人来过。我把旧花拿开,搁在旁边,把新花放上去。

碑上有一张父亲的相片,黑白的,还是他五十几岁的样子,头发往后梳,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我看着那张脸,站了一会儿。雨丝飘到镜片上,我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以前蹲下不会响的,这几年开始响了。我伸手摸了摸碑石,凉的,有水。手指顺着刻字摸过去,父亲的名字,生卒年月,都刻得很深,凹槽里积了一点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练字,父亲握着我的手写毛笔字,他手大,我的整只手都在他掌心里,他说横要平,竖要直,写字跟做人一样。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他三十几岁,头发还是黑的。

后来我不练字了,他也不提。有一年他翻出我小时候写的字,说写得不错,我说哪里不错了,歪歪扭扭的。他说歪有歪的味道。

我没有烧纸。墓园现在不让烧,再说我也不太信那个。但我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雨又大了起来,打在柏树叶子上沙沙响。旁边来了两个人,一对中年夫妇,提着一袋子东西,在隔壁的碑前停下来,女的蹲下去就开始哭,声音不大,但能听见。男的站着,撑一把黑伞,伞倾向女的,自己半边肩膀淋着。

我不知道父亲如果还活着,看到我来扫墓会说什么。大概会说,下着雨跑那么远干嘛,在家待着不好吗。语气不是责备,就是那么一说,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什么事都淡淡的。

往回走的路上想起一件事。父亲住院最后那段时间,有一天下午他精神还好,让我把病床摇起来,他靠在上面,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什么风景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个楼盖了有些年头了。我说嗯。他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这附近上班,那会儿这里还都是田。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后来他睡了一会儿,醒来说饿了,我下楼去买了碗馄饨。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说味道不对。我说哪儿不对。他说说不上来。那是他最后一次吃东西。

公交车上人多了些,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窗外的雨时大时小,车窗起雾,我用手擦了一块,外面是湿漉漉的街道,商店的招牌,等红灯的人群。这座城市父亲住了六十多年,我住了三十多年,但他不在了,城市还是那样,车来人往的,没少什么。

到家已经中午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的一瞬间,屋子里有一股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没人待了一上午的那种气味。我把花束留在墓园了,手上空空的,进门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早上那杯凉掉的水,重新烧了一壶。

等水烧开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了看。楼下有个人在修自行车,蹲在地上,旁边摆了一地的工具。他的狗蹲在旁边,黄狗,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那人修了半天,站起来骑了两圈,又下来继续调。狗跟着跑了两步又蹲回去。

水开了,泡了杯茶,茶叶是去年的,味道淡了些。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手机,屏保是一张海边的照片,忘了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前年。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未读消息,又放下了。

窗外雨停了,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了被子,灰蓝色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我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什么想起了父亲冬天晒被子的样子。他喜欢晒被子,冬天的太阳好的时候,他一定会把被子抱出去晒,下午三四点收回来,被子是暖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收被子的时候总是先把被子抖一抖,啪的一声,很响。我妈嫌他吵,他说不抖不蓬松。

那些年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记住。现在想,能记住的恰恰是这些。不是他说过什么大道理,不是他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晒被子,煮馄饨,说横要平竖要直。

天快黑了,我去厨房洗了杯子。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指节有点僵。擦干手,开了灯,厨房的白光照着灶台,灶台上什么也没有,擦得很干净。昨天擦的,今天没用过。

父亲走后第四年。一年一年的,清明也只是一个日子,像别的日子一样,天亮天黑,下雨天晴。但总归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像早上那个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你不去听,它就不存在。你听见了,它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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