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远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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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渐渐模糊。晚霞像一池被打翻的橘子汽水,在天边恣意流淌,然后慢慢冷却成紫灰。城市开始点亮灯火,一盏、两盏、十盏、百盏……突然想起不知谁说过,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故事与故事之间,隔着无数渐远的脚步。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叠高中时代的明信片。纸质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的字迹,有些已经晕开,像被时间轻轻哭过。有一张写着:“等我们考上大学,一起去敦煌看壁画。”署名是三个名字。如今,一个在深圳做程序员,一个在昆明开花店,而我,在这个长江边的城市写着代码,也写着这些不成文的句子。敦煌还在那里,壁画还在那里,只是“一起”这个词,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到了哪片天空。

渐远,原来不是突然的断裂,而是像夕阳西下——你明明看着它,却无法阻止光线一寸寸撤离大地。先是距离,然后是记忆,最后连思念都变得稀薄。就像母亲的白发,不是某天早晨突然全白的,而是某次视频通话时,你忽然发现,怎么又多了这么多。

上周末路过小学母校,铁门换了新的,刷着亮得刺眼的蓝漆。隔着栏杆望进去,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我再也认不出当年刻下名字的枝桠。操场铺了塑胶跑道,鲜艳得陌生。有个穿红色外套的小女孩在跳绳,马尾辫随着节奏起落。她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埋下过玻璃弹珠?多年后是否也会像我一样,站在栏杆外,试图打捞沉没的时光?

有些渐行是主动选择。十八岁那年的火车,我靠窗坐着,看着站台上的父母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铁轨撞击的声音规律而坚决,像是不断重复着“向前、向前”。那时以为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后来才明白,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风景只能一个人看。

也有些渐行是被动的漂移。就像两片在同一棵树上长大的叶子,秋风起时,一片落在庭院,一片飘过墙头。没有告别,因为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并肩摇曳在枝头。

最微妙的是与自己的渐行。翻看五年前的日记,那个为一场雨而惆怅、为一朵花而欢喜的人,既熟悉又陌生。他还在我身体里,只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有时深夜醒来,能听见他在里面轻轻叩问:“你现在快乐吗?”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长江大桥变成一条发光的项链,车辆是流动的光点。我想起《庄子》里的句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年轻时觉得残酷,现在却品出另一种慈悲——与其在干涸的泥潭里互相牵挂挣扎,不如在各自的江河里自由游弋。记得,或遗忘,都不妨碍我们曾经在同一个春天里,有过同样湿润的呼吸。

晚风渐凉,我退回屋内。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渐远渐行或许不是失去,而是生命必要的代谢。就像树木秋天落叶,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以新的姿态生长。

关窗前,我又望了一眼夜空。星星们隔着光年对望,它们的光抵达彼此眼中时,发出那光的星辰或许早已消亡。但有什么关系呢?在这浩瀚宇宙里,能够穿越时空看见彼此曾经的存在,已是最深情的相伴。

渐行,是空间的拓张。
渐远,是时间的馈赠。
而我们,始终走在成为自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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