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懂,我们年龄都不小
夜是温温的,像隔了夜的茶。玻璃杯底沉着薄薄一层褐色的茶渍,灯光照进去,就漾开一圈朦胧的光晕。这光晕散开来,便模糊了窗外的灯火——那些一格一格亮着的窗户,每一扇后面,大约都藏着一个故事罢。我们的故事,如今也只够倒进这样一只不盈一握的杯里了。
人到了某个年岁,心事就变得轻了,不是不重,是不敢让它重。重了,便浮不起来,要沉下去的。就像此刻的沉默,悬在我们之间,不落下,也不飘走。我们都默契地维持着它的完整,仿佛一开口,那层薄薄的、勉强维系着的体面,就要“噗”地一声破了。
昨日偶遇,她与几位友人从咖啡馆出来,笑声清脆地撞在午后干净的阳光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她走在中间,侧着头听人说话,眼角弯弯的,那神采是我许久未见的。她身边站着旁人,姿态是舒展的、松快的。我远远望着,脚步就自己停了。心里并没有疼,只是空了一下,像推开一扇以为关着的门,却发现里面早已搬空,只剩穿堂风凉凉地掠过。
我们早学会了不追问。追问是年轻时才有的奢侈,带着棱角,能把平滑的日子划出口子。如今我们手里握着的,都是些易碎的瓷器,怕磕,怕碰,更怕那回响太清脆,让自己听了心惊。于是很多话,就让它烂在唇齿间,化成一缕无声的叹息,或者,一杯酒滑过喉咙时那一点灼热的慰藉。
窗外有车滑过,灯光在墙面上一闪,又灭了。像某种隐喻。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滑行,偶尔交会,投射下短暂的光影,终究要奔向不同的夜色。这道理太明白,明白到说出来都嫌多余。只是有些夜晚,比如今夜,酒意微微上涌时,那光影留下的淡痕,就格外清晰些。
也好。
这样淡淡的,远远的,或许才是我们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最好的距离。太近了,怕看见彼此眼里的疲惫;太远了,又怕连那点温存的念想也冻僵了。就停在现在这里吧,像两片秋后的叶子,飘在同一阵风里,知道终要落向不同的泥土,却还能在坠落前,借着风势,轻轻碰触一下叶缘。
杯里的茶彻底凉了。我端起它,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汲取那一点残留的、正在飞速消逝的暖意。我们都懂,有些暖意,是挽留不住的。
就像我们都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句诺言就等在雨里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