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看影子

薄暮时分看影子

墙角的影子,在下午四点钟的光里,渐渐活了过来。先是斜斜地、长长地铺在地上,像一滩墨迹缓缓晕开。而后便有了骨,有了肉,有了微微颤动的轮廓。我这才发现,原来影子是有温度的——它裹着白日将尽的余温,贴着地面游走,是光褪下的一件薄衫。

古人造字时,大约也曾怔怔地看过这样的影子罢。“景”字从日从京,原是指日光,后来却偏向了影。日光在京华之地投下的,可不就是影么?这微妙的偏移里,藏着人对影最初的困惑与着迷。李白的“对影成三人”,是把影子喝成了挚友;东坡的“起舞弄清影”,则是把影子舞成了知己。影子在诗里,从来不只是光缺席的部分,它是另一个自己,更轻,更淡,却也因此更自由。

记得儿时在乡下,夏日午后的游戏,便是和自己的影子赛跑。我拼命地跑,它便拼命地追,我倏地停住,它便撞在我脚后跟上,严丝合缝。那时以为影子是忠实的奴仆,后来才懂,它其实是光的叛徒——光要万物分明,它偏要模糊边界;光要彰显存在,它偏要暗示消隐。此刻,对面墙上的藤蔓影子,正在晚风里微微摇曳,那些叶子明明是静的,影子却有了自己的脉搏。这是影对光的背叛,也是影对光的成全。

忽然想起柏拉图洞穴里的囚徒。他们一生看着墙上的影子,以为那就是真实。这寓言讽刺的是人的蒙昧,可我总觉得,那些囚徒在长年累月的注视中,或许早与影子达成了某种和解。影子固然不是太阳本身,但它保存了太阳途经的姿态,是光在人间留下的签名。我们谁不是这样的囚徒呢?在现象的洞穴里,捕捉着本体的影子,用影子的语言,谈论着光的国度。

天色又暗了一分。影子从深灰变成黛青,仿佛被暮色又染了一道。它开始稀薄,开始融化,像糖在温水里,慢慢失去形状。这是影子一天中最动人的时刻——它不再仅仅是物体的附庸,而成了光与暗的译者,在明暗交界的暧昧地带,完成最后的翻译工作。

终于,最后一线光抽离了墙角。影子没有“消失”,它只是完成了与黑暗的汇合。就像溪流归于大海,它原本就是黑暗里渗出的部分,此刻不过是回家了。我忽然明白,我们那么珍视影子,或许因为它让我们提前看见了必然的消融——所有坚实的、确凿的存在,最终都会这样温柔地、不留痕迹地,化入更大的虚无。

路灯“啪”地亮了。新的影子诞生了,短促而浓黑,带着电光的决绝。可我还是怀念方才那渐变的、有层次的影子,那是夕阳的手笔,从容不迫,允许告别漫长如一生。

墙角的藤蔓彻底隐入黑暗。但我知道,明天某个时刻,当光再次途经,那影子还会如期而至——就像每一次对意义的追寻,注定要踩着光的尾迹,去捕捉那永远快半步的、摇曳的真实。而所谓领悟,或许就是在光与影交替的缝隙里,看见万物那既短暂又永恒的,双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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