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Alan(续)
一
Alan走后的第一个冬天,上海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那种飘几片就停的雪,是从傍晚开始下,一直下到深夜的那种。我站在钦州南路的窗口,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枝一点点变白,路灯的光落在雪上,黄黄的,软软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伸手出去,接了几片,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
那台黑胶唱机里放着Bill Evans,就是Alan送的那张。同一个版本,同一个录音,同一个钢琴手。但听起来好像不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手机响了一下。短信。
Alan发的:听说上海下雪了。
我回:你怎么知道?
他回:看新闻。新西兰也下雪,但不一样。
我笑了。这句话像他说的。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回:别的地方下雪,你觉得自己在一个下雪的地方。上海下雪,你觉得自己在上海,正好碰上下雪。
我说:你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一次了。
他回:好话要说两遍。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楼下那辆破自行车,车座上积了厚厚一层,像个白蘑菇。
我想起那年冬天,我们站在爵士吧门口,也是这样看着雪。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笑他说了等于没说。现在他在南半球,我在北半球,隔着整个太平洋,看着同一场雪——不是同一场,是同一时刻,不同的雪。
手机又响了一下。
他说:想喝酒。
我说:我也是。
二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过的。
不是不想回家,是回去不知道说什么。母亲在电话里问,有对象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什么时候带一个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她说,你年年说快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对音箱前面,发呆。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上海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还没那么严,到处都在响。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我打开电视,春晚。一个节目结束,又一个节目开始。主持人说着吉祥话,观众在笑,我在沙发上坐着,什么也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Alan打来的。
“新年快乐。”他说,背景里也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你那边也过年?”
“惠灵顿有华人社区,在搞活动。我被拉来凑数。”
我听见背景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说:“等一下,马上来。他们让我写春联,说老外写春联有意思。”
“你会写吗?”
“不会。但我会画。画一个圆圈,说这是‘零’,寓意是从零开始。”
我笑了。窗外又是一阵鞭炮响,噼里啪啦的,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一会儿。等声音小了,我说:“Alan。”
“嗯?”
“新年快乐。”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唱片又放了一遍。
三
三月的时候,我开始整理那些年拍的照片。
钦州南路,徐家汇,七宝,人民广场,还有那些在地铁里偷拍的——那个背大提琴的女孩,那个卖报的老头,那个拉二胡的人。一张一张看过去,像看另一个人的生活。
Alan寄来一个包裹。从新西兰寄的,走了快一个月。打开,是一本书,英文的,讲Windows内核架构。扉页上写着:给wnmax的另一半。继续研究。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把书放在床头,和那张唱片放在一起。
那台旧电脑还在,里面还存着我们一起写的那些代码。测试用的,漏洞验证的,乱七八糟的,文件名都是wnmax_001,wnmax_002,一直到wnmax_137。最后一个数字是我随便取的,没什么意义。
有一次打开一个文件,看见里面有一行注释:
// Alan说,这行代码写得像新西兰的天气,变来变去。
我看着那行注释,愣了很久。
那时候我们坐在他的住处,对着同一台电脑,我敲代码,他在旁边看。他忽然说,你这行写得不对。我说,哪不对?他说,逻辑不对,你看,如果这个条件成立,那个变量就没定义。我说,哦。他说,改一下。我说,你来。他说,不,你来,你的代码你自己改。
我改了。他看了,点点头,说,现在像惠灵顿的天气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稳定。
我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才知道,惠灵顿的风很大,但天气其实挺稳定。不像他说的“变来变去”,那是奥克兰。
他故意说错的。就是想让我问。
我没问。他一直没说。
现在我想问了,他在一万公里之外。
四
那年四月,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
叫小林,刚毕业,分到我手下。我带他熟悉系统,教他写代码。他学得快,问得多,有时候问得我答不上来。有一次他问了一个关于RPC的问题,我想了想说,这个我研究过,但不深。
他说,那谁研究得深?
我说,一个朋友,在新西兰。
他说,那可以问他啊。
我说,太远了。
他说,现在有网络,远什么远。
我想了想,说,也是。
那天晚上我给Alan发了一封邮件,问他那个问题。他第二天回了,很长,附了几段代码。最后一句说:你徒弟问的问题不错,好好教。
我回:你怎么知道是徒弟?
他回:你说了“新来的”,肯定是徒弟。
我说:你记得挺清楚。
他回:记得。
五
那年夏天,我去了一趟北京。
出差,三天。白天在客户那边,晚上一个人在酒店。北京的夏天热,干热,不像上海那种湿热。走在街上,汗刚出来就蒸发了,皮肤上留下一层盐。
第三天结束得早,我去了趟后海。绕着湖边走了半圈,看见一家酒吧,门口写着“有爵士”。我进去,坐下,要了杯啤酒。
台上是个三人组,钢琴,贝斯,鼓。弹的是标准曲,不差,但也不出彩。我喝着酒,听着,忽然想起衡山路那家小酒吧,想起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板,想起那个唱《Fly Me to the Moon》的女歌手。
想起Alan坐在对面,端着威士忌,说,敬wnmax。
我说,敬两个整天盯着端口看的傻子。
他说,最好的那种傻子。
台上的钢琴手弹完一首,停下来喝水。酒吧里有人在鼓掌,稀稀拉拉的。我也拍了拍手。
掏出手机,给Alan发了条短信:在北京,听爵士,想起你。
他回:哪个北京?
我说:中国的北京。
他回:哦,我以为你说的是北京烤鸭。
我笑了。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什么时候再来中国?
他回:不知道。但会来的。
六
那年秋天,我换了一台新电脑。
旧的太慢了,跑不动新系统。我把硬盘拆下来,装进一个移动硬盘盒里,当备份盘。里面那些照片,那些代码,那些wnmax开头的文件,都在。
新电脑快,屏幕大,装的是Windows XP,SP2版,据说修补了很多漏洞。
我打开那个移动硬盘,找到wnmax_137,双击,编译,运行。
报错。
系统提示:不兼容的程序。
我看着那行提示,愣了一会儿。不是难过,也不是遗憾,就是——那些代码,那些一起熬过的夜,那些在命令行前屏住呼吸的瞬间,已经进不去了。
新系统不认它们了。
我给Alan发邮件,说了这事。
他回:正常。微软每补一个洞,就堵住一扇门。但门后面还有门。
我说:那我们继续找门?
他回:你找,我看着。我在南半球给你加油。
七
那年冬天,钦州南路那间朝南的房间,我住了四年了。
四年。比部队待的时间还长。刚来的时候想,能住一年就不错。后来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头发白了一些,动作慢了一些,但豆浆油条还是那个味。
那台自制的音箱还在用。声音越来越顺耳,也许是煲开了,也许是听习惯了。黑胶唱机也还在,唱片又多了一些。虬江路淘的,福州路买的,还有Alan寄来的几张,新西兰的爵士乐手,我没听过的那种。
有一天晚上,我放了一张他寄来的唱片。新西兰的爵士,和美国的、欧洲的不一样。怎么说呢,像那边的天空,开阔,干净,没什么压力。钢琴弹得懒懒的,萨克斯吹得松松的,好像不着急表达什么,就是在那儿,发声,然后消失。
我靠在床头,听着,忽然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惠灵顿应该是白天。他可能在上班,可能在写代码,可能在研究某个新发现的漏洞。也可能在海边,拿着相机拍照,像那年人民广场一样,等着光落下来。
那张唱片放完,自动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地铁声。
一号线还在开。
八
那年除夕,我回了福安。
三年没回去。母亲老了一些,头发白得更多了,但精神还好。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炒鳝丝,还有一碗汤,叫不出名字,小时候常喝。
吃着吃着,她忽然问,你在上海,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我说,有。
她说,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一个老外,写代码的,回了新西兰。还有一个,教我技术的,上海本地人,现在不知道在哪。
她点点头,说,有就好。一个人在外面,要有朋友。
我说,嗯。
她没再问。给我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
那碗汤喝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Alan说过的那句话。
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叫阴谋。比组织还厉害。
我们有过很多秘密。135端口,1433端口,那些别人不关心的漏洞,那些一起写过的代码。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邮件里的长篇大论,那些在爵士吧里碰杯的瞬间。
那些都是秘密。两个人的秘密。
现在那些秘密还在。在硬盘里,在那些wnmax开头的文件里,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落着灰,但还在。
九
回到上海,已经是初四。
火车站人少,地铁也空。一号线开着,车厢里只有几个人,各坐各的,不说话。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黑漆漆的隧道,那些灯,那些管道,那些飞快掠过的广告牌。
车过人民广场,门开,没人上,没人下。门关,车继续开。
我想起那年春天,站在喷水池旁边,等光落下来。想起那个拍我肩膀的人,金发,蓝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想起他说,你拍照的样子,很认真。
想起他问我,你有没有兴趣一起研究点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Windows的RPC。135端口。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但我说,好啊。
那个“好啊”,改变了很多东西。
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底层,什么叫逆向工程,什么叫漏洞。让我知道了代码可以那样写,问题可以那样想,朋友可以那样交。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你一样,喜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喜欢钻进去看看,然后说,有意思。
车到上海南站,我下来。
出站,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菜市场开着,有人在买菜。卖盗版碟的摊子还在,老板换了人,但货还是那些货。拉二胡的人不在,也许换了地方,也许不拉了。
上楼,开门,进屋。
那对音箱还在,那台黑胶唱机还在,那些唱片还在。Alan送的那张,放在最上面,封面朝外。
我放下包,打开唱机,放上那张唱片。
针落下去,嘶嘶的声音响起来。然后钢琴进来,轻轻的,软软的。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远处,地铁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轰隆隆,轰隆隆。
一号线还在开。
载着那些下班的人,回家的人,赶路的人。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穿过这座城市的地底,穿过那些黑的隧道,亮的站台。
穿过那些人的日子,和他们自己都忘了的梦。
而我在这里,听着Bill Evans,想着一个在南半球的人。
想着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留下的唱片,还有那些wnmax开头的文件。
想着他说,还有很多端口要看。
我说,还有很多。
那张唱片放完,自动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天快黑了。
我睁开眼,坐起来,走到窗前。
钦州南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条细线。有人在楼下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就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
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在机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和很多年前,父亲消失在弄堂拐角一样。
但这次我没站在原地看。
我转身,往回走。
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窗外,路灯全亮了。橙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那辆破自行车上。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把那台黑胶唱机关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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