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1965年3月22日,东柏林,Friedrichstadtpalast。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站在舞台上,身后是他的全明星乐队:Tyree Glenn 的长号、Eddie Shu 的单簧管、Billy Kyle 的钢琴、Arvell Shaw 的贝斯、Danny Barcelona 的鼓,还有 Jewel Brown 的演唱。那一年阿姆斯特朗六十三岁,距离他1920年代在芝加哥用那些 Hot Five 和 Hot Seven 录音改变爵士乐的历史过去了近四十年。距离他1964年用《Hello, Dolly!》把披头士从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上挤下来,过去了一年。
这场演出发生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上。1961年柏林墙建成,东德在国际上的形象严重受损。1965年春天,东德文化官员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相当大胆的事:把“世界上最著名的爵士音乐家”请到东德来巡演,以此改善自己的形象。阿姆斯特朗的东德巡演原本计划十场,因为需求太旺盛,加到了十六场,覆盖东柏林、莱比锡、马格德堡、埃尔福特和什未林。东德电视台录下了3月22日东柏林这场,后来以各种形式流传。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背景:在1965年的东德,阿姆斯特朗的唱片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爵士乐在东德是一个危险的爱好,热爱这种音乐甚至可能让人坐牢。但3月22日那个晚上,Friedrichstadtpalast 坐满了人,门票早就售罄。纽约时报后来的一篇回顾文章写道,东德观众在听到一首歌的前几个小节时就开始鼓掌,表明他们早就知道这些歌。
乐评:
这场演出的听感核心,是“熟悉”与“陌生”之间的奇妙错位。对阿姆斯特朗和他的乐队来说,这是一场普通的巡演演出,曲目单里全是他们演了几千遍的东西:《When It’s Sleepy Time Down South》《Mack the Knife》《Blueberry Hill》《Hello, Dolly!》《Struttin’ with Some Barbecue》。乐队的演奏精确而松弛,Billy Kyle 的钢琴在《Memories of You》里铺开一层温暖的底色,Tyree Glenn 的长号在 Dixieland 的合奏段落里推着节奏往前走。阿姆斯特朗的小号不再有1920年代那种锋利的冒险性,但他的声音——那种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嗓音——在《Blueberry Hill》和《Hello, Dolly!》里依然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感染力。
但对东柏林的观众来说,这是一场完全不同的演出。他们听过这些歌,却买不到这些唱片。他们知道旋律的走向,却从未在这样一个空间里、被这样一支乐队、以这样的音量演奏过。ARD 的回顾文章说,阿姆斯特朗用他的音乐和“作为艺人的魅力”让“人们的心飞向他”。那种反应在录音里能听出来:观众在歌曲之间的欢呼不是礼貌性的,是一种积累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释放出来的声音。
阿姆斯特朗在曲目里加了两首特别的东西:给德国观众的《Mackie Messer》(《三便士歌剧》里的“Mack the Knife”德语版)和一首德国民歌《Der treue Husar》。前者在录音里听起来像是一个精心的礼物,后者则更像一个玩笑,一个美国人用他那种标志性的、不太在意语法的方式唱一首德国老歌。观众笑了,那种笑是这场演出里最放松的时刻。在冷战的正中间,一个美国黑人爵士乐手用一首德国老歌让一个东德大厅里的人在同一个瞬间笑出来,这件事不需要被赋予太多政治含义,它本身就是一种政治。
遗憾在于录像的完整性。B站这个版本标注“主唱”,但流传的版本在曲目收录上有差异。一些发行版只收了八到九首,而完整的现场据称包含两套曲目、二十首左右。阿姆斯特朗在这场演出里的小号独奏篇幅有限,他的角色更多是歌手和乐队领导,而不是那个在1928年用《West End Blues》的开场小号独奏重新定义这件乐器的人。但这恰恰是1965年的阿姆斯特朗:他不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需要让台下的人开心。
列表:
| 歌名 | 来源/发行 | 年份 |
|---|---|---|
| When It‘s Sleepy Time Down South | 现场曲目 | 1965 |
| Mack the Knife (Mackie Messer) | 现场曲目(德语版) | 1965 |
| Blueberry Hill | 现场曲目 | 1965 |
| Without a Song | 现场曲目 | 1965 |
| Struttin’ with Some Barbecue | 现场曲目 | 1965 |
| The Faithful Husar (Der treue Husar) | 现场曲目(德国传统歌曲) | 1965 |
| Memories of You | 现场曲目 | 1965 |
| Hello, Dolly! | 现场曲目 | 1965 |
| Indiana | 现场曲目 | 1965 |
| Black and Blue | 现场曲目 | 1965 |
| Royal Garden Blues | 现场曲目 | 1965 |
总结:
看这场演出需要先理解一件事:阿姆斯特朗在1965年已经不是一个“爵士音乐家”了。他是一个文化符号,一个被美国政府用作“善意大使”的人,一个在东德报纸上被叫做“好美国的使者”的人。纽约时报2015年的回顾文章说得很准:1965年的阿姆斯特朗处于人气巅峰,《Hello, Dolly!》刚刚取代了披头士的《Can‘t Buy Me Love》登上榜首,他在国际上比在美国国内更受爱戴。在东柏林期间,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证件就能穿过边界进入西柏林,一个警卫看到他时兴奋地喊“Satchmo!这是Satchmo!”。
但这些政治和外交的框架,在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都退到了后面。3月22日的 Friedrichstadtpalast,一个六十三岁的人站在台上,吹着那些他吹了几十年的曲子,唱着一首德国老歌让台下的人笑。东德政府想用这场演出改善形象,美国国务院想用他展示“美国文化的最好一面”,两边的算盘都很清楚。但台下的东德观众鼓掌的时候,他们在想的不是这些。他们在听一个他们买不到唱片的人,唱一首他们早就知道的歌。
阿姆斯特朗1971年就走了。这场1965年的录像在他去世五十多年后还能被看到,这件事本身有它的重量。一个美国人,在冷战最紧张的时候,去了一个爵士乐爱好者可能因为听他的音乐而坐牢的地方,弹了一晚上小号,唱了一首德国老歌。政治家用这件事做了很多文章,但音乐本身没有被那些文章吃掉。它还在那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唱“Hello, Dolly”,台下的人在笑。
东德当时买不到他的唱片,但观众听到前几个小节就开始鼓掌,这件事太动人了。
《Der treue Husar》那首德国老歌放在一堆爵士标准曲里,阿姆斯特朗唱它的时候那种随意感好可爱。
1965年冷战正酣,他去东柏林演了十六场,东德政府想用他改善形象,但他只是在唱歌。
纽约时报说他在东柏林期间不需要证件就能穿过边界去西柏林,警卫喊“Satchmo”,这个细节太有画面感了。
《Hello, Dolly!》1964年把披头士从榜首挤下来,一年后在东柏林唱它,台下的人大概都听过但买不到。
乐队编制是 Billy Kyle、Tyree Glenn、Eddie Shu 那批人,1965年的 All Stars 阵容很稳。
东德电视台录了这场,后来在 YouTube 上流传,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博物馆2015年做了完整放映,这个录像的流传路径好长。
一个在东德听爵士可能坐牢的地方,Friedrichstadtpalast 坐满了人,那种场面不需要乐评来解释。
阿姆斯特朗的小号在1965年已经不是1928年的那个乐器了,但他的声音还在,那种沙哑的感染力不需要高音。
ARD 的回顾说他用“作为艺人的魅力”让人的心飞向他,这场演出里那种魅力比小号更突出。
《Mackie Messer》是他给德国观众的礼物,德语版,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那种诚意在录音里听得出来。
一个美国人用一首德国老歌让东德大厅里的人笑出来,冷战正中间,这件事本身就是政治。
Discogs 的曲目单只有八九首,完整版据说有二十首左右,B站这个版本不知道收了哪些。
他1965年在东德巡演的时候,《Hello, Dolly!》刚让他重新回到排行榜顶端,一个六十三岁的人还在流行榜上。
东德媒体当时把他叫做“好美国的使者”,这个标签放在阿姆斯特朗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准确性。
看 BBC 的纪录片介绍,东德当局对他的受欢迎程度感到惊讶,因为之前一张他的唱片都没有。
《Blueberry Hill》的录音里观众的反应好大,那首歌的旋律大概在东德的地下圈子里被偷偷传过。
一个六十三岁的人,在冷战的正中间,去了一个爵士乐爱好者可能坐牢的地方,唱了一晚上。这件事的弧线好长。
1965年3月22日,Friedrichstadtpalast,这个日期和场地被记下来了,录像留下来了,够了。
阿姆斯特朗在台上不只是音乐家,他是 entertainer,那种和观众之间的互动在录音里能感受到。
《When It‘s Sleepy Time Down South》是他的开场曲,几十年都是,1965年东柏林也是,那种固定感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看德国之声的报道说东德观众“以暴风雨般的掌声”迎接他,那种掌声在录音里能听到,不是礼貌性的。
他1971年走了,这场1965年的录像在他去世五十多年后还能被看到,这件事比任何政治框架都重。
一个美国黑人爵士乐手在冷战正中间去了东德,用音乐让两个阵营的人在同一首歌里笑出来。政治家用这件事做了文章,但音乐没被吃掉。
《Struttin’ with Some Barbecue》是1927年的曲子,1965年在东柏林演,三十八年后同一首歌还在响。
看 LiveJournal 的完整曲目记录,两套曲目二十首左右,B站这个“主唱”版本不知道是精简版还是完整版。
阿姆斯特朗在东德巡演的时候,美国国内的民权运动正到高峰,他同时面对两边的政治压力,但他在台上只唱歌。
东德政府想用这场演出改善形象,美国国务院想用他展示美国文化,两边的算盘都很清楚,但观众鼓掌的时候想的是别的事。
一个六十三岁的人,一支 All Stars 乐队,一个东德大厅,一晚上爵士乐。政治在门外,音乐在里面。
《Memories of You》八分多钟的版本,Billy Kyle 的钢琴在底下铺着,阿姆斯特朗的声音在上面走,那种从容是几十年磨出来的。
东柏林1965年,一个买不到他唱片的地方,Friedrichstadtpalast 坐满了,他唱了《Hello, Dolly!》。这件事不需要更多解释。
看纽约时报说他在国际上比在美国国内更受爱戴,1965年东柏林这一晚是那句话的证据之一。
他的小号在1965年不再锋利,但他的声音——那种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嗓音——在《Blueberry Hill》里依然不需要任何解释。
一个美国人,在冷战的正中间,去了东德,唱了一首德国老歌,让一个大厅的人笑了。音乐有时候就是这样工作的。
阿姆斯特朗1971年走了,东德1990年没了,这场1965年的录像还在。一个沙哑的声音唱《Hello, Dolly!》,台下的人在笑。这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