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1992年1月16日,英格兰伯克郡,Bray Studios。埃里克·克莱普顿坐在一把原声吉他后面,面前是一小群观众。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唱会,是 MTV Unplugged 系列的一集。克莱普顿那年四十六岁,距离他1960年代在 John Mayall 的 Bluesbreakers 里把电吉他弹到冒烟过去了二十多年,距离他1990年的《Journey Man》巡演结束不久。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音箱关掉,拿起木吉他,唱一批老布鲁斯和他自己写的歌。
乐队的配置并不“简陋”:Andy Fairweather Low 弹原声吉他和口琴,Nathan East 走原声贝斯,Steve Ferrone 打鼓,Chuck Leavell 管钢琴,Ray Cooper 负责打击乐,Katie Kissoon 和 Tessa Niles 唱和声。但克莱普顿的吉他在这套编制里是主角,一把木吉他,没有效果器,没有失真,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空气里。
曲目单十四首歌,从《Signe》开场,经过《Before You Accuse Me》《Hey Hey》《Tears in Heaven》《Lonely Stranger》《Nobody Knows You When You‘re Down and Out》《Layla》《Running on Faith》《Walkin’ Blues》《Alberta》《San Francisco Bay Blues》《Malted Milk》《Old Love》,收在《Rollin‘ & Tumblin’》上。这份歌单的选曲逻辑很清楚:老布鲁斯是骨架,他自己的歌是血肉。《Tears in Heaven》在那一年是全新的,写给他1991年意外去世的四岁儿子 Conor。这首歌在现场被唱出来的时候,台下的人知道那件事,克莱普顿的声音里有一种不需要修饰的东西。
乐评:
这场演出的听感核心,是“减法”带来的暴露感。克莱普顿在电声时期可以用音量和失真去覆盖一些东西,但原声吉他没有那个余地。他的指弹在《Hey Hey》和《Malted Milk》里被完整地呈现出来,Big Bill Broonzy 和 Robert Johnson 的那些句子在他的手上没有被“摇滚化”,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被重新弹了一遍。AllMusic 的 Stephen Thomas Erlewine 说这张专辑“活泼而放松”,克莱普顿把《Layla》“从痛苦的嚎叫变成了一段舒适的 shuffle”。这个判断一半成立,一半不成立。不成立的部分在于,《Layla》的原声版并不是“舒适的”,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疼。电声版的《Layla》是二十多岁的人用全部力气去喊一首关于得不到的歌,原声版是四十六岁的人坐在椅子上,把同一首歌用更慢的速度、更轻的触感重新说了一遍。Robert Christgau 批评这个版本把《Layla》变成了“一张耳语般的贺卡”,但那张“贺卡”里写的东西比贺卡重得多。
《Tears in Heaven》是整场的情感重心。克莱普顿在唱它的时候没有试图控制什么,声音在几个音上微微裂开,那种裂开在录音室版本里可能会被修掉,但在 Bray Studios 的这场演出里,它被完整地留了下来。洛杉矶时报的评论说这首歌“伤感但动人”。一个父亲唱给去世的儿子,不需要更多的形容。
《San Francisco Bay Blues》里克莱普顿吹了一段 kazoo。那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放在整场演出的语境里,它提醒听的人:这不是一场葬礼,这是一个音乐家在弹他喜欢的歌。娱乐周刊的评论说这张专辑是“一个魅力者,把布鲁斯标准和克莱普顿近期的歌用恰到好处的强度和轻浮的乐趣呈现出来”。那种“轻浮的乐趣”在 kazoo 那几十秒里被具体化了。
遗憾在于这场演出被“神化”的程度。Erlewine 指出,人们经常误以为这是第一张 MTV Unplugged 专辑,也误以为它“独自 revitalize 了克莱普顿的职业生涯”。事实是,克莱普顿在1992年之前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被 revitalize 的人。这场演出的意义不在于“拯救”,在于一个四十六岁的人选择用一种更安静的方式,把他从十几岁就在弹的那些布鲁斯重新拿出来,然后加上一首关于他失去的东西的歌。六座格莱美和两千六百万的销量是后来的事,那些数字和音乐本身没有关系。
列表:
| 歌名 | 来源/备注 | 年份 |
|---|---|---|
| Signe | Unplugged | 1992 |
| Before You Accuse Me | Unplugged(Bo Diddley 翻唱) | 1992 |
| Hey Hey | Unplugged(Big Bill Broonzy 翻唱) | 1992 |
| Tears in Heaven | Unplugged | 1992 |
| Lonely Stranger | Unplugged | 1992 |
| Nobody Knows You When You‘re Down and Out | Unplugged(Jimmy Cox 翻唱) | 1992 |
| Layla | Unplugged(原声版) | 1992 |
| Running on Faith | Unplugged | 1992 |
| Walkin’ Blues | Unplugged(Robert Johnson 翻唱) | 1992 |
| Alberta | Unplugged(Leadbelly 翻唱) | 1992 |
| San Francisco Bay Blues | Unplugged(Jesse Fuller 翻唱) | 1992 |
| Malted Milk | Unplugged(Robert Johnson 翻唱) | 1992 |
| Old Love | Unplugged | 1992 |
| Rollin‘ & Tumblin’ | Unplugged(Muddy Waters 翻唱) | 1992 |
总结:
看这场演出需要理解一件事:克莱普顿在1992年做的这件事,在当时的语境里并不“安全”。一个以电吉他闻名的人,在一个以“不插电”为卖点的节目里,选择唱一批老布鲁斯,而不是把自己的热门歌重新编排一遍。他弹 Big Bill Broonzy 和 Robert Johnson,弹 Leadbelly 和 Muddy Waters,那些歌比他自己的歌老得多。他在那些歌里是一个学生,不是一个明星。American Songwriter 的评论指出,这场演出的成功可能直接催生了他1994年的全布鲁斯专辑《From the Cradle》。那条线从 Bray Studios 开始,经过《From the Cradle》,一直延伸到克莱普顿后来那些越来越根源化的作品。
但 Bray Studios 那一晚最重的东西不在布鲁斯里。《Tears in Heaven》被放在曲目单的中间,克莱普顿唱它的时候没有把它当成一个“事件”,他唱完了,然后继续弹下一首。那种处理方式本身就有一种尊严:他允许那首歌存在,但他不允许它吃掉整场演出。《Layla》的原声版被放在了更后面,一首关于得不到的歌被一个已经得到了很多的人重新唱了一遍,速度慢了,声音轻了,但那些词还在。克莱普顿在1992年之后还有很多年,很多专辑,很多巡演。但 Bray Studios 这一场是他职业生涯里最被记住的下午之一。一个四十六岁的人,一把木吉他,十四首歌,六座格莱美。那些数字是后来的事。那个下午本身,只是一场演出。
《Layla》原声版不是“舒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疼,电声版是二十多岁的人用全部力气喊,原声版是四十六岁的人坐在椅子上慢慢说。
《Tears in Heaven》唱到几个音上声音裂开了,那种裂开在录音室会被修掉,但在Bray Studios被留下来了,那才是真的。
Robert Christgau说《Layla》变成了“耳语般的贺卡”,那张贺卡里写的东西比贺卡重得多。
AllMusic说这张专辑“活泼而放松”,但《Hey Hey》里克莱普顿弹Big Bill Broonzy的时候那种虔诚,和“放松”是两件事。
《San Francisco Bay Blues》里他吹kazoo那段,提醒你这不是一场葬礼,是一个音乐家在弹他喜欢的歌。
乐队配置其实不“简陋”,Andy Fairweather Low、Nathan East、Chuck Leavell、Steve Ferrone,那个阵容放在任何录音室都是一流的。
1992年1月16日,Bray Studios,一小群观众,克莱普顿四十六岁,距离他儿子Conor去世不到一年。
六座格莱美,两千六百万销量,这些数字是后来的事,和那个下午的音乐本身没有关系。
Erlewine指出人们经常误以为这是第一张MTV Unplugged,也误以为它“拯救”了克莱普顿的职业生涯,事实是他不需要被拯救。
American Songwriter说这场演出的成功可能催生了1994年的《From the Cradle》,那条线从Bray Studios开始,一直延伸到后来的根源化作品。
《Old Love》的现场版比录音室更慢,克莱普顿的吉他在那首歌里没有试图填满什么,留白比音符多。
一个以电吉他闻名的人,在一个“不插电”的节目里选择唱老布鲁斯,而不是把自己的热门歌重新编排,这个选择本身就有想法。
《Nobody Knows You When You’re Down and Out》放在《Layla》前面,一首关于落魄的歌,一首关于得不到的歌,两件事在曲目单里被放在了一起。
芝加哥论坛报说这是“给雅皮士的布鲁斯专辑”,这个评价有点刻薄,但放在1992年的语境里,克莱普顿确实在拥抱他的中年。
《Rollin‘ & Tumblin’》收尾,他最后一次和 Cream 演这首歌是很久以前的事,在Bray Studios弹它,像是一次安静的回归。
看BBC的节目,Paul Gambaccini和克莱普顿本人以及乐队成员一起回顾了这场录制,那些当事人的记忆比任何乐评都直接。
《Malted Milk》是Robert Johnson的,克莱普顿弹它的时候没有试图模仿Johnson的幽灵,他用自己的方式弹了一遍。
一个父亲唱给去世儿子的歌,被放在曲目单的中间,他唱完了然后继续弹下一首,那种处理方式本身就有一种尊严。
《Before You Accuse Me》是Bo Diddley的,克莱普顿把它放在第二首,开场之后立刻回到布鲁斯的根里,没有先唱自己的热门歌。
娱乐周刊说这张专辑“把布鲁斯标准和克莱普顿近期的歌用恰到好处的强度和轻浮的乐趣呈现出来”,kazoo那段就是“轻浮的乐趣”的具体化。
看维基百科说这场演出还弹了《My Father’s Eyes》和《Circus Left Town》的早期版本,但没有被收进专辑,那些版本后来在别的发行里出现过。
克莱普顿在自传里说他希望读者理解他那段时间承受的情感代价,Bray Studios这一场就是那个代价被转化成音乐的地方。
《Walkin‘ Blues》的滑棒段落,克莱普顿在电声时期很少这么弹,原声让他把滑棒拿了出来。
一个在1960年代把电吉他弹到冒烟的人,1992年坐在椅子上弹木吉他,这个转变不需要被叫做“成熟”,它只是一件发生了的事。
《Alberta》是Leadbelly的,一首关于离开的歌,克莱普顿唱它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知道这首歌在说什么”的平静。
看洛杉矶时报说《Tears in Heaven》“伤感但动人”,一个父亲唱给儿子的歌,不需要更多形容词。
《Running on Faith》的原声版比录音室更慢,克莱普顿的声音在副歌里有一种“我知道这个信念是什么”的笃定。
六座格莱美里包括年度专辑和年度制作,这张专辑在1993年的格莱美上几乎横扫,但那个下午的音乐本身比奖杯重。
《Lonely Stranger》放在《Tears in Heaven》后面,两首关于孤独的歌连着来,曲目单的编排不是随机的。
一个四十六岁的人,一把木吉他,十四首歌,一小群观众。这件事不需要被叫做传奇,它只是一个下午。
《Hey Hey》的指弹段落,克莱普顿的右手在琴弦上走的时候,那种精确和放松同时存在,那是几十年功夫的产物。
看公告牌的数据,这张专辑在美国 peak 到第一,在德国卖了125万张,在奥地利在榜46周,那些数字说明它被多少人听到了。
一个以电吉他闻名的人,在1992年选择把音箱关掉,拿起木吉他,唱一批老布鲁斯,然后唱了一首关于他失去的东西的歌。这件事的弧线好长。
Bray Studios那一晚,台下的人不知道他们听到的《Tears in Heaven》会被多少人听到,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听一个父亲唱完了一首歌。
克莱普顿1992年在Bray Studios做的这件事,不是“回归根源”,也不是“拯救职业生涯”,它是一个四十六岁的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把一些歌弹了一遍。那些歌里有布鲁斯,有失去,有一个下午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