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ther, Can You Spare a Dime 兄弟,能借我一枚硬币吗

Bing Crosby唱的,《Brother, Can You Spare a Dime?》。1932年的录音,嘶嘶啦啦的底噪,像是从很远的时代传过来的声音。

这首歌的背景我知道一些。大萧条时期写的,词作者叫叶·哈伯格,曲作者杰·格尼。那时候美国到处都是排队领救济面包的人,工厂关门,银行倒闭,四分之一的劳动力找不到工作。而这首歌讲的不是一般的乞丐,是那些曾经建过铁路、盖过高楼、扛过枪打过仗的人——现在站在街角,问一句:兄弟,能借我一角钱吗?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没太听懂。

不是因为英语,是那个语气。他不卑不亢,甚至有点愤怒。副歌部分唱到“Brother, Can You Spare a Dime?”的时候,旋律忽然拔高,像是质问。这跟我想象中的乞丐不一样。我以为讨饭的人应该是卑微的、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但这个声音不低头。

后来看资料,才知道哈伯格自己就是移民的后代,开过电器公司,大萧条一来,公司倒闭了,他四十岁上下从头开始写歌词。他对这首歌的解释是:这个人不是在讨饭,他是在问——我修了铁路,我盖了高楼,我替国家打过仗,凭什么现在站在这里等面包?我创造的财富去哪儿了?

原来“Brother, Can You Spare a Dime?”这句话,重点不是dime,是brother。

我是一名程序员,写代码谋生。

这年头,程序员这个职业有点像上世纪二十年代那些修铁路的人。大家说这是朝阳行业,是未来,是改变世界的机会。于是“我跟着人群走”,学编程,刷算法,进大厂,写业务逻辑。加班到凌晨,上线前通宵,产品经理说改就改,客户说加就加。“当有地可耕,有枪可扛”,我总是准时出现,干活儿。

但我偶尔会想:我建的这些铁路,到底通向哪里?

代码上线了,功能跑通了,KPI完成了。然后呢?下一个版本,下一轮迭代,下一个需求。铁轨铺了一截又一截,但没人告诉你终点站在哪儿。偶尔从电脑前抬起头,发现窗外天黑了,群里又在@你修bug。

哈伯格写这首歌的时候,用的是一种俄罗斯摇篮曲的旋律。摇篮曲是哄孩子睡觉的,他用这个调子写了一首质问世界的歌。我觉得这个反差很有意思——最温柔的形式,装着最硬的东西。

我的博客“欲望文字”已经三个月没更新了。上一篇写的是桂花糕,下一篇该写什么呢?本来想写欲望本身,但一直没想好怎么落笔。

现在大概有点眉目了。

欲望不只是“想要”。欲望还有一种,是想知道自己创造的东西去了哪里。想看见那辆自己修的火车,在自己铺的铁轨上,跑起来,拉着人和货物,去往某个地方。想确认自己不是只是在“跟着人群走”,而是真的在“建一个梦”。

可惜现实是,大部分人修完铁路,铁路就是别人的了。你站在路边,看着火车轰隆隆开过去,车厢里装满你不认识的人。这时候你只能问:兄弟,能借我一角钱吗?

歌里有一句词:“Once I built a tower up to the sun”——我曾经建过一座高塔,高到太阳那里。

1931年,帝国大厦在纽约落成。那些盖楼的工人,很多后来在大街上排队领面包。他们真的建过一座塔,高到云端,但塔不是他们的。

我想起自己写过多少行代码,建过多少座塔。每一行跑在别人的服务器上,每一个功能长在别人的产品里。它们都还在运行,只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我像一个路过的瓦匠,指着远处的高楼说:那栋,我砌过几块砖。

哈伯格后来还写了一首歌,叫《Over the Rainbow》。彩虹之上的某个地方,青草如茵,天空湛蓝。那首歌是给《绿野仙踪》写的,一个小女孩唱的,关于梦想,关于远方。

同一个词作者,一边写“兄弟能借我一角钱吗”,一边写“彩虹之上”。我心里觉得这是同一种欲望——相信有个地方比这里好,并且想去那里。区别只在于,一个是用愤怒的方式问“为什么还没到”,一个是用憧憬的方式唱“总有一天会到”。

我还在听这首歌。

Bing Crosby的声音穿过九十年的底噪,还在问那个问题。而我坐在2026年的书房里,对着屏幕,敲着这些字。窗外有月光,耳机里坂本龙一和Bing Crosby来回切换,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明天还要上线新版本,还要开需求评审会,还要回那一百条没回的消息。这些都是我建的铁路。铁轨会一直在,火车会一直跑。

只是偶尔,在加完班的深夜,一个人坐地铁回家的时候,我会想起这首歌。想起那个站在街角、穿着旧军装、问“兄弟能借我一角钱吗”的人。他其实不缺那一角钱。他缺的是一个答案。

我缺的也是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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