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1986年6月5日,伦敦弗里斯街的罗尼·斯科特爵士俱乐部,查特·贝克留下了他生前最后一场被完整记录的公开演出。两年后的1988年5月,他从阿姆斯特丹一家酒店的窗台坠落,结束了五十八年的人生。这场录像的珍贵与残忍并存:镜头里的贝克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常年的药物依赖在他脸上刻下了比年龄更残酷的痕迹。但音乐响起时,那个曾经的“爵士詹姆斯·迪恩”仍然在。开场曲《Ellen David》是一首查理·海登的抒情作品,贝克的号声从第一个音就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气声多于实音,仿佛每一个音符都是勉力挤出来的。紧接着的《Just Friends》里他开口唱了几句,嗓音薄得像纸,但那种漫不经心的摇摆感还在,甚至还能来几句尚可的拟声即兴。整场演出的高光时刻之一是肯尼·多罕那首冷门作品《Shifting Down》,贝克的号声在这首中速摇摆曲里展现出了整晚少有的笃定,乐句的起承转合依然带着他标志性的慵懒逻辑,只是每个音的边缘都毛了,像一张反复折叠过的旧纸。嘉宾环节则呈现出另一种尴尬与真诚的混合体:范·莫里森被请上来唱《Send in the Clowns》,手里攥着歌词纸,用一种近乎念白的方式把桑德海姆的词句吐出来,调性飘忽得令人替他捏汗。埃尔维斯·科斯特洛的表现稍好,他在《The Very Thought of You》和《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里用了一种收敛的流行歌手唱法,不试图即兴,老老实实把旋律唱完,反而显得诚恳。钢琴手米歇尔·格雷利耶与贝斯手里卡多·德尔·弗拉在整场中提供了极为妥帖的支撑,格雷利耶的和弦铺陈不抢风头,德尔·弗拉的根音沉稳扎实,在《Love for Sale》里两人甚至把这首老曲子推到了一个略带放克感的律动上,贝克在上面吹出了整晚最放松的一段独奏。穿插在曲目之间的后台访谈由科斯特洛主持,贝克坐在那里,用那种被磨损过的嗓音谈论查理·帕克、谈论自己的毒瘾,面容平静得近乎恍惚。这不是一场会让新听众爱上查特·贝克的演出。但它可能是最诚实的那一场。

乐评:
罗尼·斯科特这场录像常被冠以“最后的演出”之名,带着一种近乎猎奇的悲情色彩去观看。但如果把视线从贝克那张枯槁的脸上移开,专注于他的号声,会发现一些更值得讨论的东西。他的音色在1986年已经失去了五十年代的清亮光泽,气息支撑明显不足,高音区的把握时有时无,连中音区的某些长音都能听出明显的抖动。然而,正是在这种技术性的衰退中,贝克晚期美学最核心的特质反而被放大了:他不再有能力去“修饰”任何东西。每一个乐句都是赤裸的,没有余地,没有缓冲。在《Ellen David》里,他吹出的那些短促的、几乎不成句的音符碎片,比任何完美的抒情演绎都更接近一种生理性的表达——你知道他在用力,你知道这很费力,音乐的美感不在音符本身,而在那种勉力维持的形状里。格雷利耶的钢琴在这场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他的伴奏从不试图填补贝克留下的空隙,而是选择在空隙的边缘轻轻放几个音,像在悬崖边上装了一圈低矮的护栏。德尔·弗拉的贝斯同样克制,根音走得很稳,但从不喧宾夺主。两位嘉宾中,科斯特洛的选曲和演唱方式明显比莫里森更聪明:他清楚自己不是爵士歌手,所以选择了最保守的路径,老老实实地把旋律唱完,不做任何他能力之外的尝试。莫里森的《Send in the Clowns》则是一场公开的挣扎,手拿歌词纸的画面被镜头诚实地记录下来,成为这场演出中最令人不适也最令人难忘的几秒钟。整场五十八分钟,贝克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吹完,唱完,收工。那种沉默本身,比任何访谈都更有说服力。

列表:

歌名发行专辑年份
Ellen David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Just Friends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Shifting Down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Send In The Clowns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If I Should Lose You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My Ideal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Love For Sale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The Very Thought Of You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I’m A Fool To Want YouLive At Ronnie Scott‘s1986

总结:
看这场录像需要一点心理准备。不是音乐上的,是视觉上的。贝克坐在那里,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西装,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在讲述过去三十年里那些没有写进唱片内页的故事。但当他把号举到嘴边,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你会暂时忘记那张脸。那个音很薄,很轻,几乎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但它带着一种你很难在别处找到的质地:一种知道自己不行了、但还是决定吹完的坦然。整场演出没有高潮。没有哪一首曲子会让你想倒回去反复听。它更像是一个人坐在你对面,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有时候停顿很久,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但你不会打断他,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My Ideal》里他唱了两句就停了,号声接过去把旋律又走了一遍,走的路上掉了几个音,但他没回头去捡。《Love for Sale》的节奏稍微快了一点,格雷利耶的钢琴在底下推着,德尔·弗拉的贝斯走着一条懒洋洋的放克线,贝克在上面吹了一段整晚最长的独奏,中间有几个音明显劈了,他也没在意。这种不在意,在1986年的查特·贝克身上,可能比任何技巧都更难做到。两年后他从那扇窗户掉下去的时候,身上带着海洛因和可卡因。没有人知道那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但在这五十八分钟里,在罗尼·斯科特那间昏暗的地下室里,他至少还在吹号。那大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