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1987年6月14日,东京昭和女子大学人见纪念堂。距离查特·贝克从阿姆斯特丹那扇窗台坠落还有不到十一个月。这场演出后来以多个版本问世,有的叫《Memories – In Tokyo》,有的叫《Four》,有的直接叫《Chet Baker in Tokyo》,但无论封面怎么换,里面记录的是同一件事:一个被药物和岁月磨损了大半生的男人,在那个晚上吹出了八十年代后期最不像“晚期贝克”的音乐。与他同台的是钢琴手哈罗德·丹科、贝斯手海因·范德盖恩和鼓手约翰·恩格尔斯,这是一个有鼓的三重奏,与波隆那那场无鼓编制的脆弱感截然不同。丹科是贝克晚年最信任的伴奏者之一,他的和声语汇丰富而不压迫,在《Stella by Starlight》的开场里,他用一串流动的琶音把贝克引进门,贝克的号声从第一个音就比人们预期的更稳——气声还在,毛边还在,但乐句的骨架比1986年伦敦那场结实得多。整场演出最长的一曲是《Portrait in Black and White》,超过十五分钟,贝克在这首奇科·布阿尔克的作品里展现了晚期罕见的耐心,长音撑住了,中音区的控制力虽然偶尔晃动,但远没有到崩盘的程度。而《My Funny Valentine》被拉到了十三分钟,比他五十年代那版慢了近一倍,每一个乐句都被拉长、拆散、重新拼合,像是在用最后的气力把这首歌唱成一首遗书。恩格尔斯的鼓在这场里扮演了关键角色,他的刷鼓和镲片点染为贝克提供了一个柔软的节奏床垫,让那些飘忽的音符不至于坠落到虚空里。范德盖恩的贝斯根音沉稳而温暖,在《Almost Blue》里他用长音托住了贝克那段近乎耳语的演唱。这不是一场会让你忘记贝克正在死去的演出,但它是一场会让你暂时不在乎这件事的演出。

乐评:
东京这场之所以在贝克浩如烟海的晚期现场录音中脱颖而出,原因很简单:他的状态好得反常。1987年的贝克,身体状况并没有因为临近终点而奇迹般好转,但这一晚的录音显示了一种奇怪的专注力,一种在波隆那和伦敦那两场里没有完全展现出来的东西。丹科的钢琴是理解这场演出的钥匙。与格雷利耶在伦敦那场里近乎“扶老人过马路”式的谨慎伴奏不同,丹科的风格更主动,他在《Four》里用密集的左手和弦推动节奏,迫使贝克的号声做出回应,而贝克居然回应了——在米尔斯·戴维斯这首中速波普曲里,他吹出了整场最连贯的独奏之一,乐句的起落之间有了一种久违的、近乎愉悦的推动感。但真正让这张唱片值得被反复聆听的是慢歌。《Almost Blue》是埃尔维斯·科斯特洛的作品,贝克把它唱成了一段私人独白,嗓音薄得几乎透明,但音准居然没有崩,那种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却意外没有掉下去的惊险感,比任何完美的演唱都更让人屏息。而《My Funny Valentine》的十三分钟版本,是整场演出的终点也是顶点,贝克在副歌部分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然后接着吹了下去。这个停顿没有被剪辑掉,它被保留在了唱片里,成为晚期贝克最诚实的瞬间之一。

列表:

歌名发行专辑年份
Stella By StarlightChet Baker in Tokyo1987
For Minors OnlyChet Baker in Tokyo1987
Almost BlueChet Baker in Tokyo1987
Portrait In Black And WhiteChet Baker in Tokyo1987
My Funny ValentineChet Baker in Tokyo1987
FourChet Baker in Tokyo1987
ArborwayChet Baker in Tokyo1987
I'm A Fool To Want YouChet Baker in Tokyo1987
Seven Steps To HeavenChet Baker in Tokyo1987
For All We KnowChet Baker in Tokyo1987
Broken WingChet Baker in Tokyo1987

总结:
听东京这场之前,最好先把伦敦罗尼·斯科特那场放一边。不是因为哪一场更好,而是因为它们讲述的是两个不同的故事。伦敦那场是一个人在泥里挣扎,东京这场是一个人在泥里突然站直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但够你记很久。《Stella by Starlight》开场的时候,丹科的钢琴先走,贝克接进来,那个音色还是沙的,但底下有东西撑着了。你能感觉到他在听,在跟,在回应丹科抛过来的每一个和声转折。这在晚期贝克身上并不常见,大多数时候他吹他的,伴奏负责别让他摔倒就行。但这一晚不一样,丹科把节奏推起来的时候,贝克跟上了。在《Four》里,他甚至在那些密集的和弦变化中找到了几个空隙,塞进了几条属于自己的、带着那种标志性慵懒弧线的乐句。然后到了《My Funny Valentine》,他把一切都放慢了。十三分钟,对于一个气息已经不太够用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冒险。他唱了几句,声音薄得像纸,然后停下来,号声接过去。中间那个停顿,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他换气的声音,很重,很吃力。但他接着吹了。唱片没有剪掉那个换气声。也许是因为剪不掉,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剪。十一个月后他就没了。但在那十三分钟里,在那个东京的礼堂里,查特·贝克做了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他吹完了,而且吹得还行。对于一个已经被生活消耗殆尽的人来说,“还行”有时候比“完美”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