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1997年5月4日,瑞士伯尔尼。贝蒂·卡特六十八岁。距离她获得克林顿总统颁发的国家艺术勋章还有几个月,距离她因胰腺癌去世还有不到一年半。这场演出没有被收录进任何一张商业专辑,它以录像资料的形式存在于互联网的角落里,画质谈不上精致,音响也带着九十年代现场录音特有的粗糙感。但恰恰是这种粗糙,让这场伯尔尼的演出保留了一种未经修饰的紧迫感。卡特在九十年代后期的现场,早已不是五十年代那个在莱昂内尔·汉普顿乐队里唱《Red Top》的年轻歌手,也不是六十年代与雷·查尔斯合作时那个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甜意的声音。八十年代末签约Verve之后的卡特,声音沉了下去,即兴的胆量却涨了上来。她对待一首标准曲的方式,是用自己全部的乐句逻辑把它拆开,再按照她当时的呼吸重新组装。在伯尔尼的这场演出里,她的曲目库里依然有那些她唱了几十年的歌:《Social Call》《Tight!》《Mr. Gentleman》,以及那些被她重新发明的、来自失败音乐剧和冷门电影的标准曲。她的乐队是典型的小型编制,钢琴、贝斯、鼓,没有大乐团,没有弦乐,所有的空间都留给她和节奏组之间的对话。卡特对伴奏者的要求从来都是苛刻的,她需要一个能跟上她每一次变向的钢琴手,一个能在她突然放慢或加速时依然保持根音稳固的贝斯手,一个能读懂她每一个眼神的鼓手。这场演出的阵容没有留下详细的记录,但从录音里能听出,乐队跟得很紧,那种紧不是排练出来的机械对齐,而是一种被卡特训练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她曾经把这件事比作一所大学,几十个年轻乐手从她的乐队里毕业,走向各自的职业生涯。伯尔尼的观众是幸运的,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仍然在巅峰尾巴上的贝蒂·卡特,一个还在用声音和乐队角力、并且享受这种角力的歌手。

乐评:
伯尔尼这场演出最值得被注意的,是卡特在六十八岁时依然保持的那种攻击性。大多数爵士歌手在这个年纪会自然地收敛,把曲目速度放慢,把即兴的棱角磨圆,用更温和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声音和观众。卡特拒绝这种礼貌。她在《Tight!》里的拟声段落依然是高速的、切分密集的、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节奏感,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要让乐队跟不上。这种攻击性在她晚年的现场里并不罕见,但伯尔尼的录像提供了一个视觉上的证据:你能看到她站在麦克风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乐手的方向,在那些快速的乐句之间用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手势示意鼓手换节奏。她的声音本身在1997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低音区的厚度增加了,高音区的光泽不如从前,但那种“声音作为一种乐器”的自觉反而更清晰了。她不是在“唱”一首歌,她是在用声音演奏一首歌,歌词的意义退到了其次,旋律的骨架被她拆解、拉伸、重组,变成了一种个人的宣言。这种做法的风险在于,它很容易滑向自我沉溺,让听众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卡特在伯尔尼没有犯这个错误。她的即兴虽然复杂,但始终有一条可以被跟随的线索,她会在拆解了一段旋律之后,突然回到原曲的某个标志性乐句上,给听众一个落脚点,然后再度出发。这种在自由与可理解性之间的平衡,是她晚年现场最被低估的能力。

列表:

歌名发行专辑年份
Social Call现场曲目(原录于 Social Call)1997(现场)
Tight!现场曲目(原录于 The Betty Carter Album)1997(现场)
Mr. Gentleman现场曲目(原录于 Look What I Got!)1997(现场)
未确认曲目(含标准曲与卡特原创)现场录像1997

(注:伯尔尼1997年现场无官方发行曲目单,以上为卡特同期常规曲目推测,实际演出曲目以录像为准。)

总结:
看这场伯尔尼的录像,最让人出神的地方不是卡特唱了什么,而是她听乐队时的那种表情。在钢琴独奏的段落里,她退后一步,身体放松下来,眼睛看着钢琴手的手指,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每一个音符。然后钢琴手弹完最后一个和弦,她走回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接上去的那个音总是比预期晚半拍。那半拍的延迟是她故意的。她在让观众等。卡特知道怎么制造期待,也知道怎么在期待达到顶点时用一个完全不在谱面上的乐句把它打碎。1997年的她,身体已经开始显露出疲惫的迹象,录像里偶尔能看到她在曲目间隙扶着麦克风架的动作,不那么明显,但存在。可音乐一响起来,那种疲惫就退到了背景里。她在伯尔尼唱的那些歌,大多数在别的现场里也唱过,有些甚至唱了几十年。但每一次她都在找不一样的东西,一个不同的换气点,一个更长的休止,一个把副歌推到比上次更晚才出现的时机。这种不知疲倦的重新发明,对于一个六十八岁的人来说,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生命力。一年半之后她就走了。伯尔尼的观众当时不知道这件事,录像里的他们笑得很开心,在曲目结束时鼓掌,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卡特在台上微微点头,没有说太多话。她从来不需要说太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