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2006年3月25日,德国布格豪森,第37届国际爵士周。弗雷迪·科尔七十四岁。这一年他发行了两张唱片:一张是向托尼·班尼特致敬的《Because of You》,另一张是与比尔·查拉普三重奏合作的《Music Maestro Please》。布格豪森的这场演出发生在两张录音之间,曲目以他那些年巡演常备的标准曲为主,穿插着一些布鲁斯色彩更浓的原创或冷门作品。对于大多数听众来说,弗雷迪·科尔的名字前面永远挂着一个括号:纳京高的弟弟。这个标签跟了他大半辈子,从1952年第一张单曲开始,到九十年代终于在HighNote和Telarc旗下获得应有的关注,再到2006年站在布格豪森的舞台上,他始终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他自己写过一首歌叫《I‘m Not My Brother, I’m Me》,歌里唱得很直白:“我哥赚了很多钱,我唱布鲁斯。” 布格豪森那晚的弗雷迪,声音已经不复年轻时的光泽,高音区偶尔会露出疲态,但那种被烟草磨过的沙哑质感反而成了他最诚实的乐器。他坐在钢琴前自弹自唱的时候,左手那些稀疏的、带着布鲁斯味道的和弦,和他哥哥那种丝绸般顺滑的触键完全是两回事。他的乐句结尾常常是往下掉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急于讨好的收束。那晚的伴奏是他九十年代以来最稳定的三重奏配置:杰瑞·伯德的吉他、柯蒂斯·博伊德的鼓,以及当时还在他乐队里的年轻贝斯手。伯德的吉他在弗雷迪的现场里从来不是陪衬,他的和弦填充和单音线条经常和弗雷迪的嗓音形成一种平行的对话,而不是简单的跟从。布格豪森的观众是懂行的,他们在曲目间隙的安静程度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在听一个讲故事的人开口之前才会有的安静。

乐评:
弗雷迪·科尔在布格豪森2006的这场演出,最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地方,恰恰是它“不够完美”的那些瞬间。他的声音在七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持续支撑长音的能力,有些乐句的尾音会提前收掉,或者干脆让音量自然衰减到消失。如果拿他和五十年代那个在芝加哥俱乐部里唱《Whispering Grass》的年轻人比,或者拿他和任何一个以声乐技术为傲的当代爵士歌手比,这场演出在“唱功”这个维度上并不占优势。但弗雷迪·科尔从来不是一个以唱功取胜的歌手。他的价值在于一种几乎已经失传的叙事本能:他知道一首歌的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讲,在哪里停下来喘一口气,在哪里用一个看似随意的下滑音把情绪收住。布格豪森那晚的曲目里有标准曲,也有布鲁斯味更重的东西,他在两者之间的切换几乎不留痕迹。杰瑞·伯德的吉他是理解这场演出的关键。伯德从九十年代就跟着弗雷迪巡演,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填补空隙,什么时候该彻底退出去让弗雷迪的声音暴露在空气里。在那些慢歌里,伯德经常只弹几个和弦的根音和五度,剩下的全交给弗雷迪的嗓音和钢琴。柯蒂斯·博伊德的鼓同样懂得节制,刷鼓和轻击的镲片在布格豪森的Wackerhalle声学环境里显得格外细腻。整场演出没有戏剧性的高潮,弗雷迪在曲目之间的话也不多,偶尔说一两句自嘲的玩笑,然后回到钢琴前。那种松弛感是几十年在俱乐部和音乐节之间奔波磨出来的,不是排练能排练出来的。

列表:

歌名发行专辑年份
未确认曲目(现场以标准曲与布鲁斯为主)现场录像2006

(注:布格豪森2006年现场无官方发行曲目单,以上为基于同期弗雷迪·科尔巡演曲目的推测,实际曲目以录像为准。)

总结:
看这场布格豪森的录像,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念头是:弗雷迪·科尔到底花了多长时间才让别人不再只把他当成“纳京高的弟弟”。答案可能是永远不能。1992年那张《Just the Way I Am》让他终于在五十多岁的年纪获得了评论界的认真对待,但即便到了2006年,音乐节的海报上大概还是会在他的名字旁边印上一行小字。布格豪森那晚的弗雷迪似乎不太在意这件事。他在台上很放松,弹琴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唱歌的时候眼睛有时候闭着,有时候看向观众席里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他的声音在Wackerhalle的声学环境里有一种奇怪的亲密感,明明是一个能坐几百人的场子,但他的嗓音像是只对着前排那几个人说的。这种亲密感是他最被低估的能力。大多数爵士歌手在音乐节的舞台上会不自觉地放大自己的表演,把每一个乐句都推到最后一排观众的耳朵里。弗雷迪不这样做。他保持着俱乐部歌手的音量习惯,相信麦克风会把该传出去的东西传出去,剩下的让观众自己凑近。那晚的观众是幸运的,他们听到的是一个七十四岁的歌手在唱了五十多年之后,依然没有学会用音量去说服别人。他用的是别的东西:一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也知道自己不需要唱给所有人听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