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2006年11月8日与9日,东京国际论坛A厅,若昂·吉尔贝托七十五岁。台下坐着五千人,台上只有他、一把木吉他和几支麦克风。没有乐队,没有开场白,没有曲目介绍。这场演出录制于十三年前,直到2019年3月才以剧场限定上映的形式首次面世,同年5月发行蓝光,两个月后,吉尔贝托在里约去世,享年八十八岁。这是他有生之年唯一授权发行的官方现场影像,全长九十分钟,收录二十一首歌。
这场影像的命运本身就是一段轶事。据日本乐迷在评论中追溯,演出当天现场已经开放了预约,但录像因吉尔贝托本人的否决而被雪藏,一藏就是十三年,直到遗属点头才得以重见天日。这个细节放在吉尔贝托身上并不意外。他是一个出了名地对“被记录”感到不适的人,一个在录音室里会花几个小时调整一个和弦的音量的人。十三年的搁置,与其说是技术问题或商业纠纷,不如说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对自己衰老中的声音和手指的某种犹豫。
收录的曲目覆盖了吉尔贝托整个生涯的参照系,但重心落在若宾的作品上:《Ligia》《Samba de Uma Nota So》《Corcovado》《Aguas de Marco》《Desafinado》《Meditação》《Chega de Saudade》《Garota de Ipanema》。也有不属于若宾的经典桑巴:Ary Barroso的《Morena Boca de Ouro》和《Pica-Pau》,Dorival Caymmi的《Doralice》和《Samba da Minha Terra》。以及吉尔贝托自己写的《Bim Bom》,那首他在1958年用两分钟不到的时长定义了巴萨诺瓦节奏本质的歌。值得注意的是《Pica-Pau》《Treze de Ouro》《Aos Pes da Cruz》这几首此前几乎没有录音室版本的冷门曲目,它们的存在让这场演出超越了“金曲现场”的范畴,更像一份私人歌单的公开。
列表:
| 歌名 | 发行专辑/来源 | 年份 |
|---|---|---|
| Ligia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1973 |
| Pra Que Discutir com Madame? | 翻唱 Janet de Almeida / Haroldo Barbosa | — |
| Morena Boca de Ouro | 翻唱 Ary Barroso | 1950s |
| Doralice | 翻唱 Dorival Caymmi | 1950s |
| Da Cor do Pecado | 翻唱 Bororó | — |
| Tim Tim Por Tim Tim | 翻唱 Geraldo Jaques / Haroldo Barbosa | — |
| Retrato em Branco e Preto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Chico Buarque | 1968 |
| Samba de Uma Nota So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1960 |
| Estate | 翻唱 Bruno Martino | 1960 |
| Samba da Minha Terra | 翻唱 Dorival Caymmi | 1940s |
| O Pato | 翻唱 Jayme Silva / Neuza Teixeira | 1960 |
| Corcovado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1960 |
| Aguas de Marco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1972 |
| Treze de Ouro | 翻唱 Heriverto Martins / Marino Pinto | — |
| Desafinado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Newton Mendonça | 1958 |
| Pica-Pau | 翻唱 Ary Barroso | — |
| Meditação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Newton Mendonça | 1960 |
| Aos Pes da Cruz | 翻唱 Marino Pinto / Zé da Zilda | — |
| Bim Bom | 若昂·吉尔贝托 | 1958 |
| Chega de Saudade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Vinicius de Moraes | 1958 |
| Garota de Ipanema | 翻唱 Antonio Carlos Jobim / Vinicius de Moraes | 1962 |
总结:
有一个细节被不止一位听过这张蓝光的日本乐迷反复提起:耳机里能听见吉尔贝托的呼吸。不是唱歌时的换气,是更细的那些,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时布料摩擦的声音,低音弦碰到品丝时轻微的嗡嗡声。一位评论者专门数了麦克风的数量:人声一支,吉他一支,吉他两侧还有两支类似领夹麦的东西,吉尔贝托一个人用了四支麦克风。负责录音的音响师显然知道自己在录什么。他们没有试图制造一个“现场感”的混音,没有把观众掌声推得很高,没有加混响去填充那个巨大的东京国际论坛A厅。他们只是在很近的距离上,把一个七十五岁老人和他那把吉他之间的关系录了下来。
这种录音策略让《Bim Bom》变得格外残忍,也格外珍贵。这首歌不到两分钟,吉尔贝托在1958年用它的切分节奏教会了整个巴西如何“提前”半拍进入下一个和弦。四十八年后在东京,他的右手已经不再有当年的锐利,某些音符被省略了,某些和弦的按法被简化了。但节奏还在,那个“提前”的冲动还在。你听得到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寻找那个位置的迟疑,然后听到了他找到了。那个瞬间比任何完美的录音室版本都更有说服力:巴萨诺瓦的节奏不是技巧,是一种本能,而本能不会因为年纪而消失,只会变得更慢、更小心。
《Chega de Saudade》放在曲目单接近尾声的位置,这个安排本身就有某种重量。1958年,吉尔贝托用这首歌的录音让巴萨诺瓦从一个里约的小圈子走向了世界。2006年,七十五岁的他在东京唱同一首歌,声音比原版低了,气息短了,副歌处的高音被一种近乎说话的语调替代了。但那种“ saudade ”的感觉,那种无法被翻译的、介于思念与遗憾之间的东西,反而比年轻时更清楚了。年轻时唱 saudade 是想象,年老时唱 saudade 是回忆。吉尔贝托没有试图掩饰这个区别,他让时间留在了声音里。
关于这场演出的影像,有日本观众在评论中抱怨过运镜:“为什么一直拍手指?这不是吉他教材。” 这个抱怨有它的道理,导演显然对吉尔贝托的右手有一种执念。但换个角度想,对于一个用一把吉他和一副嗓子发明了一种音乐语言的人来说,手指本身就是最值得被记录的东西。那些在琴颈上移动的、苍老的、偶尔迟疑的手指,曾经找到过一个节奏,那个节奏后来被全世界叫做巴萨诺瓦。十三年后,这些手指被放进了蓝光碟里,而手指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影像的意义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它让一些本来会消失的东西,多留了一会儿。
耳机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和手指擦弦的声音,这录音太细了,细到让人觉得他就坐在对面。
Chega de Saudade 他唱得比原版慢好多,声音也低了,但那种saudade的感觉反而更重了,年纪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运镜确实有问题,一直拍手指,但看久了又觉得好像也只能拍手指,一个七十五岁的人,声音和手就是他的全部。
被雪藏十三年这个事太吉尔贝托了,他就是那种会把自己不满意的东西全部扣下的人。
Bim Bom 只有不到两分钟,但那个节奏一出来我就知道是他,没有人能那样“提前”进拍子。
对比2004年那张 In Tokyo CD,这场的声音更干,更近,更不加修饰,蓝光的录音真的好太多了。
他整场没怎么说话,好像就说了句晚上好?然后就一直唱,这种不打扰的态度现在几乎绝迹了。
Garota de Ipanema 放在最后,全场五千人应该都在等这首,但他唱得一点都不“表演”,就像随便唱唱。
非巴萨诺瓦听众,看完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就一把吉他一个人,但就是不想快进。
The mic setup on this is insane. Four mics on one man. The engineer knew exactly what they were capturing.
Pica-Pau 这首以前根本没听过,他唱得好俏皮,整场最轻松的一首。
有评论说当时他迟到了?好像2003年那次迟到了七十分钟,这场不知道,但他那个人就是不在乎这些。
我看了剧场版,大银幕上他的脸好近,皱纹和老年斑都看得清,但声音一出来就完全不在意那些了。
Desafinado 的歌词放在一个七十五岁的人嘴里,“走调”这件事突然就有了别的意思。
His voice is so fragile here but that’s exactly why it works. You can hear the age and it makes the songs mean more.
蓝光发行两个月后他就走了,这个时间点让这张碟变得很重,像他专门等到这个被记录下来才肯走。
那个日本乐迷说的对,如果2006年就发了,感动可能更大,但2019年发出来,感觉像遗言。
Corcovado 他唱得好慢,慢到几乎要停下来,但就是那种慢让若宾的旋律线变得特别清楚。
作为从 Getz/Gilberto 时期听过来的人,看他老年的现场,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他还在唱,就够了。
The audience is so quiet. You can hear the applause but it’s respectful, not screaming. That’s a Japanese audience for you.
Treze de Ouro 这首冷门曲目选得太好了,吉尔贝托的品味从来不只是若宾,他懂整个巴西歌曲的传统。
我听过2004年那场的录音,对比之下2006年他的声音确实退步了,但影像的存在让退步也变得可以接受。
结尾 Garota de Ipanema 唱完他好像站了一下,然后鞠躬,那个鞠躬好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那个运镜被骂得好惨,但我其实能理解导演,一个七十五岁的人,除了手和声音,还有什么可拍的。
This is the only official live video he ever approved. That fact alone makes it essential.
他唱 Meditação 的时候有个地方忘词了?好像含糊过去了,但那种含糊反而很真实。
2003年他第一次去日本的时候等了四十年,2006年这场是第二次,日本人对他真的很好。
蓝光的封面就是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很老,很瘦,抱着一把吉他,那个画面比任何文字都准。
The audio quality is genuinely better than the Montreux and In Tokyo releases. The Japanese team did an incredible job.
作为在东京国际论坛看过演出的人,看这张碟的时候一直在找自己当时坐的位置,虽然找不到但感觉很近。
他说“こんばんは”的时候我笑了一下,一个巴西老头用日语打招呼,那个声音和他唱歌的声音一模一样。
整场九十分钟二十一首歌,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一个七十五岁的人,体力可能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那个被雪藏十三年的传闻如果是真的,那遗属同意发行这件事就变得很重,他们知道他不想让这个东西消失。
This is not a concert film. It’s a document. And documents don’t need to be entertaining, they need to be tr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