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简介

2010年8月4日,法国马西亚克,Jazz in Marciac 音乐节。上原广美三十一岁,作为 Ahmad Jamal 的暖场嘉宾登台。这不是一场三重奏演出,是她一个人的独奏。马西亚克的观众坐在一个巨大的帐篷里,南法的夏夜空气从四周渗进来。上原广美穿了一件印满钢琴键盘的衣服走上台,然后坐下来,开始弹琴。法国《观点》杂志的乐评人在现场,后来写下的文字里带着一种不太客气的法国式刻薄,但也承认了一件事:这个日本女人能让钢琴做任何她想让它做的事。

歌单六首曲子,总长约五十五分钟。《I Got Rhythm》开场,Gershwin 的旋律被她拆成碎片又拼回去,十一分钟的版本里塞满了她标志性的快速跑句和突然的静默。《Sicilian Blue》和《BQE》来自她2009年的独奏专辑《Place To Be》,前者有地中海式的蓝调底色,后者是她对布鲁克林-皇后区快速路的印象,一首用钢琴写成的城市素描。然后是整场演出被记住的原因:《Pachelbel‘s Canon》。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一首所有人都听过的婚礼曲子,上原广美用了九分四十三秒把它变成了别的东西。她拿出一把钢尺,放在钢琴的琴弦上,用它改变琴弦的振动方式,让钢琴发出类似古钢琴或者某种拨弦乐器的声音。那个音色一出来,马西亚克的帐篷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一个日本钢琴家在法国南部的爵士音乐节上,用一把尺子让一架现代钢琴假装自己是巴洛克乐器,然后在这个音色上开始即兴。

乐评:
这场独奏的听感核心,是上原广美对“钢琴”这件乐器的物理性理解。大多数钢琴家把钢琴当作一个给定的声音盒子,上原广美不这么看。在《Pachelbel‘s Canon》里,钢尺不是噱头。她把尺子放在特定的琴弦位置,改变了那些弦的阻尼和泛音结构,钢琴的高频被削掉了一部分,中频多了一层金属的、近乎拨弦的质感。在那个音色上弹帕赫贝尔的旋律,整首曲子从“婚礼进行曲”变成了某种更古老、更脆弱的东西。然后她开始即兴。帕赫贝尔的和声进行被保留,但节奏被拆了,swing 的律动被塞进了巴洛克的骨架里。法国《观点》的乐评人批评她“过度演奏”、“马戏团钢琴”,这个判断放在《I Got Rhythm》那种炫技段落里不是没有道理。上原广美确实喜欢快,喜欢密,喜欢让音符像瀑布一样砸下来。但《卡农》的即兴段落里,那种密集被一种结构感控制住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九分多钟的版本里有一段将近二十秒的静默,只有钢尺改变音色后琴弦的余韵在空气里衰减。马西亚克的观众在那二十秒里没有出声。然后她重新开始,速度更快,力度更狠,像是在跟刚才那个安静的自己较劲。遗憾在于录像的音质。独奏钢琴的现场对录音的要求极高,这段录像的压缩痕迹明显,钢尺音色的高频细节有损失,钢琴低音区的共鸣也被削薄了。如果是在现场,那把尺子制造的音响应该比视频里听到的更奇异、更物理。

列表:

歌名发行专辑年份
I Got Rhythm (George Gershwin cover)现场曲目2010
Sicilian BluePlace To Be2009
BQEPlace To Be2009
Berne, Baby, BernePlace To Be2009
Pachelbel‘s Canon (J.S. Bach / Pachelbel 改编)Place To Be(录音室版)2009
Choux a la CrèmePlace To Be2009

总结:
看这场演出需要先放下一个判断:上原广美是不是一个“好的爵士钢琴家”。法国《观点》的乐评人说她的炫技“完全空洞”,说她“在假装最深的狂喜”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同一篇评论下面,另一个读者留言说“她不该被那些苛刻的话对待”,说她的音乐“混合了一切,可能会让传统爵士粉丝困惑,但她带来了一种新的空气”。这两种判断都真实。上原广美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爵士钢琴家。她的古典训练太深了,深到她弹任何东西都带着一种“让我看看这架钢琴能做到什么”的冲动。爵士对她来说不是一套需要遵循的语法,是一个可以往里面塞任何东西的容器。

马西亚克这一晚,《卡农》的钢尺是那个容器最清晰的证明。帕赫贝尔写那首曲子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三百年后会有一个日本女人用一把测量工具改变钢琴的物理结构,然后在那个音色上弹一段带着swing律动的即兴。巴赫的作曲逻辑和爵士的即兴本能,在九分多钟里被强行放在了一起。它们没有融合,它们并置。那种并置产生的张力,比任何“完美融合”都更有意思。

上原广美1979年生于滨松,六岁开始学古典钢琴,后来被 Chick Corea 和 Keith Jarrett 的声音拽进了爵士。马西亚克这一晚她三十一岁,已经在 Telarc 发了五张专辑,拿了格莱美提名。但她坐在那架钢琴前面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发现新玩具的人。钢尺放在琴弦上,她按下一个键,听到那个陌生的音色,然后笑了。那个笑是真的。法国乐评人说她“假装狂喜”的时候,大概没看到这个笑。或者看到了,但不相信。但一个用钢尺改变钢琴音色然后笑出来的人,不需要被相信。她只是在做一件她觉得好玩的事,然后让几千个法国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