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我和吉他手赵东(续)
一
赵东走后的第一个月,九星路安静了很多。
不是真的安静。楼下还是有老人遛弯,菜市场还是吵吵嚷嚷,顾老头的自行车摊还是叮叮当当。是那种心里头的安静。少了一个人,少了一扇总是亮着灯的门,少了一把从街角飘上来的吉他声。
那把吉他靠在我的桌边,和胆机并排站着。我没怎么弹。不是不想弹,是每次拿起来,手指按上去,那几个和弦就变成《九星路》的样子。C是那条街的弯,G是香樟树的影子,Am是他坐在门口抬头看雨的那个角度。弹着弹着就走神了。
那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梧桐树就开始掉叶子。我下班回来,骑车经过漕宝路,轮子压过那些干叶子,嚓嚓响。拐进九星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灯是黑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此房出租”。他的招牌还挂着,“东音琴行”四个字,他写的,歪歪扭扭,但挂在那儿,像还在。
有一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老刘。他拎着一袋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分我几个。他往赵东店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那小伙子走了?我说,走了,去杭州了。他说,可惜了,弹得好。我说,是。他说,你一个人住,闷不闷?我说,习惯了。他点点头,说,习惯就好。习惯也是一种活法。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把吉他拿起来,试着弹了一遍《九星路》。只有三个和弦,弹不出那个旋律,但节奏是对的。C,G,Am。C,G,Am。像走路,左脚,右脚,左脚。那条路,走了那么多遍,还是那个节奏。
赵东说过,慢的时候是在看,快的时候是在走。我弹得慢,是在看。看那些日子,一个一个,从指缝里漏下去。
二
那年十月,赵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段录音,微信上发的,三十几秒。他说,新的版本,你听听。
我点开。是他弹的《九星路》,用一把尼龙弦吉他,声音软软的,暖暖的。不像以前那样慢,也不像在Livehouse里那样快。是一个新的速度,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黄昏里走着,不赶路,也不停下来,就那么走着。旋律改了一些,加了几个音符,少了几个音符,比以前干净。
最后几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留了一个很长的尾音,让它在空气里慢慢化掉。然后他说了一句:“这个版本,给你写的。”
我听了三遍。然后回他:好听。
他回:你还在弹吗?
我说:三个和弦,没进步。
他发了一个笑脸,说:三个和弦够了。那首曲子,就是三个和弦。
我说:你骗人,你那个版本至少用了十几个。
他说:底子是三个。多了是装饰。房子装修得再好看,墙还是那几堵。
我想了想,回他:那我的墙还在。
他说:在就好。
那天晚上,我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晃,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胆机没开,房间里只有手机外放的声音,有点薄,但那个旋律还在。
我拿起吉他,试着跟着弹。C到G,G到Am,Am到C。很慢,但他的旋律在上面飘。我跟不上,弹几下就断了,又从头开始。断了再弹,弹了再断。
后来不弹了,就那么坐着,听窗外的风,听远处的地铁,听楼下有人关门的声音。
那把吉他靠在桌边,弦还松着,没调。
三
十一月的时候,赵东回了一趟上海。
说是有事要办,顺便看看我。他到九星路的时候是下午,我在上班,他就在楼下等着。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顾老头的修车摊旁边,跟顾老头聊天,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很精神。顾老头看见我,说,你家来客人了。赵东站起来,笑了笑,说,回来了。
我说,进来坐。
上楼的时候,他看了看楼道,说,还是这样。我说,能有什么变化。他说,没变化就好。变化多了,就不认识了。
进屋,他看见那把吉他,靠在桌边,和胆机并排。他拿起来,调了调弦,弹了几个音。说,你还弹吗?我说,偶尔。他说,弦松了,要常弹,不弹就松了,松了就不好听了。我说,那你弹一个。
他坐下来,抱着那把吉他,弹了一首。不是《九星路》,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旋律很轻,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不着急讲完。音符一个一个出来,慢慢的,像水滴。胆机没开,房间里只有吉他声,干干净净的,从琴弦上直接到耳朵里,没有经过任何东西。
弹完,他说,这是我在杭州写的。还没起名字。
我说,好听。
他说,你知道我写这个的时候想什么吗?想九星路。想这条街,想那些香樟树,想顾老头的自行车摊,想你那台胆机的光。
我说,那你应该叫它《九星路2》。
他笑了,说,那不行,那是你的名字。他说,每一首曲子都有自己的名字,不能随便起。
那天晚上,我们在楼下那家小饭馆吃饭。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几样菜,还是啤酒。他说杭州的事,说工作室接了几个广告,做了一些配乐,收入还行。说杭州的秋天好看,满城的桂花,香得发腻。说那边的朋友不多,有时候一个人弹琴到半夜,弹完了,就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干什么。
我说,那你回来。
他说,回不来了。店没了,学生散了,再回来,也是从头开始。在杭州,至少有个工作室,有人一起做音乐。一个人弹琴,和几个人一起做音乐,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一个人弹琴,是在跟自己说话。几个人一起做音乐,是在跟别人说话。跟自己说话久了,会忘掉怎么跟别人说。
我想了想,说,你跟我不是说得挺好。
他看着我,笑了,说,你不一样。你不用说话,你听着就行。
我懂他的意思。这些年,我一直在听。听Bill Evans,听赵东,听Alan讲那些端口,听周师傅说“快了快了”。听父亲问“饿了吧”,听母亲在电话里说“明年回来吃”。听地铁报站,听雨声,听风穿过香樟树。
听着,听着,就过来了。
那天晚上,他住在我这儿。打地铺,铺了一床被子,躺下来,说了几句话,就睡着了。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铺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想起部队的时候,和战友挤在大通铺上,也是这样的呼吸声。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现在觉得日子短。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走之前,他把那把吉他的弦调好了,放在桌边。说,常弹。我说,好。
他下楼,我站在窗口看着。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拐弯,不见了。
和以前一样。和很多人一样。
但我没站在原地看。我转身,回到屋里,拿起那把吉他,弹了一个C和弦。弦是紧的,音是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
四
那年十二月,我开始试着学一首完整的曲子。
不是赵东的,是一首老歌,叫《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首歌很简单,几个和弦就能弹。我在网上找了谱子,打印出来,放在桌上,每天晚上练一点。
指法不熟,换和弦的时候还是会断。但慢慢能连起来了,一句一句的,像把断掉的路接上。C到F,F到G,G到C。那条路不长,但走得很慢。
有一次弹到一半,忽然想起父亲。他会不会弹琴?不知道。他会不会唱歌?小时候听过他哼几句,不成调,哼完就忘了。但他听过戏,听过闽剧,听过那些我听不懂的唱词。他也有他的音乐,只是我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她说,这么晚还不睡?我说,刚忙完。她说,别太累。我说,知道了。沉默了一下,我说,妈,爸以前喜欢听什么?她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她说,他喜欢听戏,闽剧,还有那种老歌,邓丽君的。我说,哦。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
挂了电话,我把那把吉他放下,坐在胆机前面,放了一张唱片。不是Bill Evans,是邓丽君的,我在虬江路淘的,一直没怎么听。那声音从电子管里流出来,软软的,甜甜的,像很多年前,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那种声音。
父亲听过这个。在那个我不知道的年代,在那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听过这些歌。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人听音乐的晚上,有过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只是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弹了很久的《送别》。C到F,F到G,G到C。一遍一遍,直到手指疼了,停下来。窗外有风,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地铁的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
五
那年除夕,我又没回福安。
母亲说,忙就别回来了,过了年再说。我说好。挂了电话,我下楼买了点菜,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鱼,鸡,青菜。还是那几样。蒸鱼的时候,我记着母亲的话,只蒸了十分钟。端出来,尝了一口,嫩了。比去年好。
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鞭炮声开始响,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密。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我吃着饭,喝着啤酒,听着那些声音。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东。
他说,过年好。我说,过年好。他说,你在哪?我说,在家。他说,一个人?我说,一个人。他说,我也一个人。杭州的朋友都回家了,工作室关了几天,就我一个人在。我说,那你回来。他说,来不及了,明天再说。
沉默了一下,他说,你弹吉他了吗?
我说,弹了,《送别》。
他说,好曲子。长亭外,古道边。他说,你知道吗,李叔同写这首词的时候,也在想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一个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没有那个人,写不出这样的东西。那些音符,那些字,都是从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你听懂了,就是那个人还在。
我没说话。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一些。但我听清了。
他说,你那边好吵。我说,过年嘛。他说,对,过年。他说,明年吧,明年我回来,我们一起过年。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盘鱼吃完了。嫩了,比去年好。也许是因为蒸的时间对了,也许不是。
晚上,我坐在胆机前面,放上那张Bill Evans的唱片。电子管亮着,橙黄色的光,暖暖的。音乐流出来,钢琴,贝斯,鼓。那些音符在房间里飘,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我拿起吉他,试着跟着弹。C到G,G到Am。跟不上,他的钢琴太快了,我的手太慢了。但没关系。弹不跟得上,都在。他弹他的,我弹我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小了。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说着倒计时。十,九,八,七……
我放下吉他,走到窗前。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啪的一声,亮了,然后暗了。又一朵,又亮了。那些光落在香樟树上,一闪一闪的。
新的一年了。
六
那年的春天来得早。二月还没过完,香樟树就开始冒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刚学会弹的第一个和弦,生涩,但活生生的。
赵东说,春天来的时候,会回来一趟。他没说来干什么,我也没问。回来就行。
我开始收拾屋子。擦了胆机上的灰,整理了书架上的书,把那把吉他擦了一遍。弦还是他上次调的那个音,没松,准的。我弹了一个C和弦,声音在房间里响了很久。
窗外的九星路,和往常一样。老刘在楼下遛弯,顾老头的自行车摊叮叮当当,菜市场门口有人在排队。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不需要名字,不需要歌词,就那么响着,一天又一天。
那台胆机还亮着。那些唱片还转着。那把吉他还靠在桌边。那条路还在。
赵东说过,房子装修得再好看,墙还是那几堵。九星路的墙没变过,灰扑扑的,掉着皮,但还在。我的墙也没变过,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声音,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不高,但结实。
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年了?记不清了。只知道还在走。不快,也不停。
像他的曲子。像那些和弦。像那条路本身。
有一天晚上,我在窗前坐着,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弹吉他。是那种很轻的声音,从风里飘上来的,模模糊糊的。我探出头去看,是顾老头的修车摊旁边,坐着一个人,抱着吉他,低着头,在弹什么。看不清是谁,但那旋律我认得。
是《九星路》。
不是赵东弹的,是别人。也许是这条街上的某个人,也许只是路过的人。但那旋律是对的,那些音符是对的,那个速度是对的。
我站在窗前听了很久。那个人弹完,站起来,走了。消失在九星路的尽头。
那条路还在。那些音符还在。那些日子,还在。
九星路的“香樟树”出现了很多次。春天冒新芽,秋天掉叶子,风里沙沙响。树比人长久,它看着人来人往,什么也不说。作者用一棵树的视角,写出了时间的无情。但树还在,路还在,这就够了。
赵东说“明年回来一起过年”,然后文章就结束了。没有写第二年到底有没有回来。这个留白太高级了。回来或不回来,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电话,那句话,那个念想。有些约定,不是用来兑现的,是用来让人有盼头的。
作者学《送别》那段,C到F,F到G,G到C,一遍一遍,直到手指疼。我也学过吉他,知道那种疼。但手指疼的时候,心就不疼了。有时候我们需要用身体的疼,来覆盖心里的疼。这就是为什么人会不停地做一件事。
“那年的春天来得早。二月还没过完,香樟树就开始冒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刚学会弹的第一个和弦,生涩,但活生生的。”这个比喻太好了。新芽就是生涩的C和弦,不完美,但有生命。
除夕夜那通电话,赵东说“我一个人”,作者说“那你回来”,赵东说“来不及了”。三个字,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回去了。很多重逢,就差一个“来不及”。但来得及的,都不是真的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