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叫故乡,显得太重,像一枚别在胸口的徽章,时刻提醒你要记得它;叫老家,又太轻,轻得像一件压在箱底的旧衣服,只有换季时才会偶然翻出来。还是叫它小镇吧。叫小镇,它就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我看见它的模样。小镇很小。小到自行车十分钟就能从东头骑到西头,小到谁家炒什么菜,半个镇子都能闻到香味,小到学校的上课铃一响,全镇的人都知道——该起床上班了,该回家做饭了,该收被子了。小镇只有一条主街,我们叫它“街上”。街两旁种的是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树叶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大大小小的光斑,骑车经过的时候,那些光斑就在身上跳来跳去,像兜了一身的碎金子。街的尽头是那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足够我们在里面摸鱼、打水仗、把裤腿弄湿了不敢回家。河边的石阶被磨得发亮,那是我妈年轻时洗衣服的地方,也是我奶奶年轻时洗衣服的地方。石阶不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蹲在那里的人。小镇很小,但什么都有。有供销社,柜台后面摆着糖罐子,里面的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卖糖的阿姨永远板着脸,但每次看见我们这些小孩,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