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我和叶哥
一
2005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春节刚过,九星市场就热闹起来了。那些回福建过年的商户陆陆续续回来,拉着行李箱,拎着家乡的特产,在各自的店门口互相打招呼。漕宝路上又堵了起来,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装着钢管、板材、瓷砖,从外环下来,拐进市场,扬起一路灰尘。
叶哥比我早回来三天。我回到九星路的时候,他已经在店里忙了好几天了。
“新年好。”我推门进去,他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摞刚到的货单。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新年好。给你的。”
“我又不是小孩。”
“没结婚就是小孩。拿着。”
我接过来,捏了捏,厚度不小。“这也太多了。”
“去年赚了点,大家高兴高兴。”他拍拍手上的灰,走到角落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上茶。“今年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他泡的是老家带来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很正。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我想自己做品牌。”
我看着他,没说话。
“做了这么多年批发,”他说,“都是帮别人卖管子。镀锌管是别人的牌子,沟槽管件是别人的牌子,玛钢接头是别人的牌子。货从我手里出去,客户记住的不是我。我想做个自己的牌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亮,是那种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亮。
“你想做什么产品?”
“管道。还是管道。但我不是做普通的镀锌管,我想做一种新的——衬塑复合管。你知道这个吗?”
我摇头。
他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下一截管子,递给我。“这个。里面是PE塑料,外面是镀锌钢管。里面的塑料层不生锈,外面的钢管有强度。用在饮用水上,比纯镀锌管好。现在上海的新楼盘,很多都开始用这个了。”
我拿着那截管子,翻来覆去地看。管壁光滑,接口处处理得很细致。他说得没错,这是个好东西。
“但市场上已经有人做了,”他说,“我要做,就得做得比他们好。品牌、质量、渠道,都要跟上。”
“你想怎么做?”
“先注册商标,找工厂代工,然后跑渠道。浙江那边有几家厂做这个做得不错,我想去看看。”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让你来帮我。”
“帮你什么?”
“什么都帮。我现在就一个人,顾不过来。你懂电脑,懂设计,脑子比我好使。你过来,帮我建网站、做宣传、跑客户。我们一起干。”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有工作。”
“我知道。我没说现在就要你辞职。你先帮我参谋着,等品牌起来了,你再决定。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那天下午,我们在他的店里聊了很久。聊品牌的名字,聊产品的定位,聊市场的切入点。他泡了一壶又一壶茶,直到窗外的天暗下来。最后他说了一句我一直记得的话:“周宁人在上海做了这么多年管道,都是帮别人卖。该有自己的牌子了。”
二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去了南通。
叶哥说那里有一家管道厂,技术不错,他想去看看。早上六点,他就开车到楼下接我。面包车里塞了几箱矿泉水和他自己画的一张草图——他管它叫“品牌草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产品的特点和市场的想法,字不好看,但密密麻麻的,很认真。
从上海到南通,走的是沿江高速。三月的江南,油菜花开了,田野里一片一片的黄色,铺到天边。他开得不快,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的气味。
“你以前去过南通吗?”他问。
“没有。”
“我去年去过一次。那里有个港口,很多钢材从那里走。周宁人在那边也不少。”
车过苏通大桥的时候,他让我看窗外的长江。江面很宽,灰蒙蒙的水在天底下铺开,几艘货船在江心慢慢移动,拖着一道一道的波纹。江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你看这江,”他说,“这些船运的都是建材。钢筋、水泥、管道、板材,从上游运到下游,从下游运到上游。我们周宁人做的那些管子,很多就是从这条江运出去的。”
到了南通,我们找到了那家工厂。在开发区边上,厂房不大,但设备还行。老板姓林,也是福建人,三明的。叶哥跟他聊了很久,谈价格、谈工艺、谈交货周期。我在旁边听着,偶尔记几笔。叶哥谈生意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嘻嘻哈哈的,到了谈判桌上,整个人变得很认真,说话慢,每句话都像过了秤一样,有斤有两的。
中午林老板请我们吃饭,在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席间聊起周宁人在上海的事,林老板感慨:“你们周宁人厉害,上海做管道的,一半以上是周宁的。”
叶哥笑了笑:“都是苦过来的。”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他开得不快,车载音响里放着老歌。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树影和远处的灯火,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他店门口了。
“到了,”他说,“回去早点睡。”
“你呢?”
“我再理理今天的笔记。明天还要去张家港。”
三
整个春天,我们都在路上。
南通、张家港、常熟、太仓、昆山、吴江——长三角的那些城市,一个一个地跑。有时候当天来回,有时候住一晚。他的面包车后备箱里永远塞着样品、产品目录、换洗衣服和一箱矿泉水。副驾驶的座位上堆着地图和笔记本,我坐进去之前要先收拾半天。
张家港是那段时间去得最多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建材集散市场,长三角的管道、板材、五金很多都从这里走。叶哥在那里认识几个老乡,每次去都要拜访。市场里很热闹,大货车进进出出,装卸工人喊着号子,叉车在过道里穿来穿去。他走在前面,跟人打招呼、递烟、聊天,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有一次,我们在张家港待了三天。白天跑工厂、跑市场、跑客户,晚上回到小旅馆,两个人摊开笔记本,把白天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他写字慢,就念给我听,我帮他记。记完了,两个人对着那张越来越长的表格发呆。
“你说,这事儿能成吗?”他忽然问。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别人认真。”
他想了想,笑了。“也是。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熬。”
他说“能熬”的时候,我想起他说的那些年——一个人看店,一个人搬货,一个人过年。那些“熬”出来的日子,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四
四月的一个晚上,我们在他的店里画品牌LOGO。
他想要一个简单、好记、有力量的名字。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两个字——“恒君”。恒,是持之以恒;君,是君子之道。他说,做生意要长久,做人要正派。就这两个字。
LOGO是我设计的。
那几天晚上,我都在他店里,对着他那台老旧的电脑,用刚学会的CorelDRAW,一笔一笔地画。他坐在旁边,看我画,偶尔提意见。“这个线条再粗一点。”“这个颜色再深一点。”“这个字体再硬一点。”
他不懂设计,但他的直觉很准。每次我觉得差不多了,他看一看,摇摇头,说“还差一点”。那个“差一点”,我改了很多遍。
最后一个晚上,我把改好的方案给他看。一个简洁的图形——两根管子交叉成一个角度,像一座桥,也像一个屋顶。下面是大写的英文字母,方正、稳重。颜色选了深蓝色,像他工装上那种蓝。
他看了很久,说:“就是这个。”
那天晚上,他开了一瓶白酒,我们一人一杯,对着那个LOGO干杯。他说:“这个LOGO,我要用一辈子。”
后来他真的用了一辈子。十几年了,那个LOGO还在,印在管子上、包装上、名片上、货车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春天,想起那些晚上,想起两个人坐在堆满管子的店里,对着一个十五寸的显示器,一遍一遍地改。
五
五月,我们去了浙江玉环。
玉环是个海岛县,在台州湾以南,从上海开车过去要五六个小时。叶哥说那里是中国阀门之都,做铜阀门、水暖管件的厂家特别多,他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供应链。
车过了三门以后,山开始多起来。盘山公路绕来绕去,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他开得很小心,速度降下来,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车里放着邓丽君的歌,软软的,和窗外的山景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听过玉环这个地方吗?”他问。
“没有。”
“我以前也没听过。但做管道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全国的水暖阀门,一大半是这里出的。我们周宁人做的那些管件,很多也是从这儿进的。”
到了玉环,我们住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海。不是蓝色的海,是那种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的海。海面上停着几艘渔船,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第二天,我们去拜访几家工厂。玉环的工业区在城郊,一大片厂房沿着山坡铺开,汽摩配、阀门、水暖、家具,什么都有。我们去的是一家做铜阀门的厂,老板是当地人,姓王,五十出头,说话带浓重的台州口音。
王老板带我们参观车间。生产线很先进,工人不多,机器多。铜锭进去,阀门出来,流水线上一气呵成。叶哥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工序都要问,从原材料到成品,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你这个铜,是从哪里进的?”他问。
“江西。那边的铜好。”
“价格呢?”
“现在铜价涨得厉害,比去年涨了快一倍。”
叶哥皱了皱眉。我知道他在算账——原材料涨了,成本就上去了,利润就薄了。
中午王老板请我们吃饭,在县城里一家海鲜馆。玉环靠海,海鲜新鲜,蛏子、花蛤、梭子蟹,都是早上刚打上来的。王老板说,玉环以前是个穷地方,靠海吃海,后来搞工业,慢慢富起来了。现在阀门产业做大了,成了全国的水暖阀门基地,县里还挂了个牌子——“中国水龙头生产基地”。
“但竞争也大,”王老板说,“现在阀门厂太多了,价格战打得厉害。不做品牌,只能赚点辛苦钱。”
叶哥听着,若有所思。回旅馆的路上,他忽然说:“你看,做阀门也是,做管道也是,不做品牌就只能帮别人卖。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那天傍晚,我们去了玉环的海边。不是景点,就是一个普通的海滩,沙子很粗,风很大。他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
“你知道吗,”他说,“周宁也有山,但看不到海。小时候我一直想看看海是什么样子的。后来来了上海,专门去了一次金山,看了那个海,灰蒙蒙的,不好看。但我还是喜欢海。海大,大得让你觉得自己的那些事不算什么。”
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头发。夕阳把海面染成金黄色的,波光粼粼的,很亮。
“玉环这个地方,”他说,“靠海,靠山,靠自己的手艺。我们周宁人也是。靠山,靠手艺。现在靠到上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的排档吃了海鲜。炒螺蛳、椒盐皮皮虾、清蒸带鱼,两瓶啤酒。他喝得不多,话也不多。回去的时候,车开在沿海的公路上,窗外是黑沉沉的海,远处的渔火一闪一闪的。
“你说,”他忽然开口,“品牌做起来了,我算不算成功了?”
“算。”
“那成功了以后呢?”
“继续做。”
他想了想,点点头:“对,继续做。”
六
六月,建材行业进入旺季。
房地产市场虽然降温了,但建材市场反而更热了。那年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办了一个很大的建博会,来自近30个国家和地区的两千多家厂商参展。叶哥拉着我去看,说要去学习学习。
展会很大,七八个展馆,走一天都走不完。他看得特别认真,每个展位都要进去看看,拿资料、问产品、看工艺。他背着一个大包,很快就塞满了。我帮他拎着一袋,手里还抱着一摞。
走到一个做管道的展位前,他停下来,看了很久。那是一家浙江企业的展台,装修得很漂亮,产品陈列得很讲究,还有专门的品牌宣传片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
“你看,”他说,“人家的品牌做得多好。我们要学。”
“慢慢来。”
“不能慢。市场不等人。”
那天他拿了很多资料,晚上回去翻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发现他桌上摊了一堆,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他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很好。
“我昨晚想了一个方案,”他说,“你看看。”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画了一张图,是品牌推广的计划——网站、宣传册、展会、渠道推广,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很有道理。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睡不着,就想了。”
“几点睡的?”
“没睡。”
我看着他那张有些疲惫但很兴奋的脸,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周宁人做生意,靠的不是聪明,是肯吃苦。
七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白天他看店、发货、跑客户,晚上我下班后去他店里,两个人坐在堆满管子的房间里,对着电脑,讨论品牌的事情。有时候讨论到深夜,他就开车送我回去,第二天早上又来接我。
老刘看见我们,开玩笑说:“你们两个,比夫妻还黏。”
叶哥笑着说:“他是我军师。”
“军师?那你是什么?”
“我是冲在前面的。”
老刘摇摇头:“两个疯子。”
那年夏天,我们有一次在路上爆胎了。在沿江高速上,开着开着,车身猛地一沉。他稳住方向盘,慢慢靠边停下,下车一看,右后轮瘪了。
“没事,有备胎。”他从后备箱里翻出千斤顶和扳手,蹲下来换胎。七月的阳光很毒,路面烫得能煎鸡蛋。他蹲在那儿,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柏油路面上,滋的一声就干了。
我蹲下来帮他。他说:“你帮我看着后面,别让车撞了。”
我站起来,走到车后面,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车。一辆一辆,带着风声过去。高速上的车都很快,快得看不清车牌。
他换了大概二十分钟。换好之后,把工具收好,拍拍手上的灰,说:“走吧。”
上车之后,空调开了很久才凉下来。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大口,递给我。我没接,他又喝了一口。
“叶哥,”我说,“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这个牌子做不起来。怕赔钱。怕这么多努力白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怕也得做。不做,就永远停在原地了。做了,哪怕不成,也不后悔。”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我们周宁人有一句话——‘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天注定的那三分,我们管不了。但七分打拼,我们要拼到最后一口气。”
车窗外,阳光照在高速公路上,路面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开着车,稳稳的,不快不慢。
八
那年秋天,品牌的第一批产品出来了。
衬塑复合管,从南通那家工厂生产出来的,管壁上印着“恒君”的LOGO,深蓝色的字,很醒目。叶哥把那批管子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自己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好看吗?”他问我。
“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
他拿起一根管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手里掂了掂。那根管子不重,但他拿着它的样子,像是在拿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管道,这是第一次有自己的牌子。印着自己的名字,卖出去的东西。这种感觉……不一样。”
他站在店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批管子在他身后,一排一排的,深蓝色的LOGO在光里发亮。九星市场的那些街巷在他周围,那些堆满建材的铺面、那些跑来跑去的叉车、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但不一样了。他有自己的牌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店里喝酒。还是白酒,还是两个杯子。他喝了很多,话也多了。他说他刚来上海的时候,身上只有几百块钱,睡过火车站,吃过一块钱一包的方便面。他说他第一次去工地送货,搬了一整天管子,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筷子都拿不稳。他说他第一年过年没回去,一个人在店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哭了。
“但我不后悔,”他说,“一点都不后悔。你看现在,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牌子,有你这样的兄弟。够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我晃了晃。我也举起来,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轻轻的声响,和窗外的夜声混在一起。
“敬你。”
“敬你。”
他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你说,”他忽然问,“我算不算混出来了?”
“算。”
“那以后呢?”
“以后的路还长。”
“对,还长。但不怕。有你呢。”
那天晚上他又喝多了。我扶他到后面的小房间,他倒在床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我关了灯,走出来,站在店门口。九星路的夜很静,路灯亮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店。那些管子还在,那个LOGO还在,那盏灯还亮着。
九
那年冬天,叶哥把他的面包车换了。
不是新车,是一辆二手的商务车,空间大,跑长途舒服。他把旧面包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样品、目录、工具箱、那箱永远喝不完的矿泉水。搬完之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拍了拍方向盘,说:“这车好,能跑更远的地方。”
“去哪儿?”
“明年去更远的地方。安徽、江西、湖北。把我们的管子卖到更多的地方去。”
他说“我们的管子”的时候,很自然。好像这个牌子不只是他的,也是我的。
那天他送我回去,车停在九星路口。我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
“明年,”他说,“你真的可以考虑过来了。我这儿需要你。”
“我知道。”
“不是客套。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他点点头:“好。那我等你。”
我关上车门,看着他的车慢慢开远。尾灯在九星路的尽头闪了两下,然后拐弯,不见了。
那年上海的冬天不算冷。九星路上的香樟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有些深了。我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街,那些灯,那些远远近近的光。
想起那些走过的路——南通、张家港、玉环,那些工厂、市场、旅馆,那些深夜的讨论和白天的奔波。想起那个LOGO,那批管子,那个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的人。
想起他说的话——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想起他说——不怕,有你呢。
我在那条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叶哥换车那段,从旧面包车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样品、目录、工具箱、那箱永远喝不完的矿泉水。那些东西不值钱,但都是他的家当。搬完之后他拍了拍方向盘,说“这车好,能跑更远的地方”。他要跑到安徽、江西、湖北,把管子卖到更多的地方去。这个人,永远在往前走。
“明年,你真的可以考虑过来了。我这儿需要你。”叶哥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客套。他知道作者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路。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需要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说“我需要你”,是最重的信任。
“他是我军师。”“我是冲在前面的。”叶哥和作者的关系,在这一章里写透了。不是老板和员工,是军师和将军。一个在前线冲,一个在后面谋划。两个人加在一起,才是“恒君”。
品牌的第一批产品出来,叶哥把那批管子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自己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拿起一根管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手里掂了掂。“做了这么多年管道,这是第一次有自己的牌子。这种感觉……不一样。”那个动作、那句话,是所有创业者的高光时刻。
玉环的阀门厂,王老板说“不做品牌,只能赚点辛苦钱”。叶哥听着,若有所思。他带走了这句话,也带走了决心。从玉环回来之后,他更坚定了做品牌的念头。有些种子,是在别人的话里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