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书桌上那把机械键盘，是七年前买的。

当时图它敲起来响，同事笑我，说你这是打字还是打鼓。我说就爱这声儿，像老式打字机，每一下都落得实。七年过去，键帽磨出了油光，几个常用键的字迹淡得快看不见，空格键的边角还磕了一道小缺。它不值钱，可我换过三台电脑，它一直跟着。

新键盘不是没试过。薄的那类，静音，灯效花哨，敲上去像手指陷进棉花。用了两天就撤了，还是换回这把老的。人对某些东西的执念，说不清道理，就是顺手，就是安心。

二

深夜写东西，全靠这把键盘陪着。

白天的键盘是工作的，回邮件、改文档、敲那些不得不敲的字。只有夜里这把，才真正属于我自己——写随笔、记两句、或者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敲一串，听它响。那种「嗒嗒嗒」的节奏，像在跟自己对话，光标跟着跳，思路也跟着走。

有回它连击了，某个键一按出俩。我拆开清了灰，发现是里面积了年的烟油。装回去，好了。折腾老物件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放松，比买新的解压。你跟它处久了，它哪不舒服你一看就知道，像老朋友。

三

前几天收拾桌子，妻子说这键盘该换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键帽又擦了一遍。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那点「熟悉」。每个键的位置、力度、回弹，都长在我肌肉记忆里，闭着眼也能盲打。换一把，哪怕再好，也得重新磨合，而我已经没什么耐心去磨合新的了。

夜深了，我又坐下来，敲了几行。键帽的微光里，那道小缺、那片油亮，都在。它们不是损耗，是使用过的证据，是这把键盘替我记下的、许许多多个深夜。

声音落进夜里，一下，又一下。我知道，只要它还在响，我就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