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笔记本里，夹着半页没写完的字。

是某个深夜起兴写的，开头两句还在，后面就断了。墨水到中间突然停住，像是当时有什么事打岔，或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翻到那一页，盯着那半行，想不起当时想写什么，只记得那晚心里涨涨的，像有句话等着落地。

没补。留着。

有些话，写到一半停住，反而比写完更有味道。写完就定了，停住，它还在飘，还在等你哪天接着想。

二

我渐渐喜欢上这种「未完成」。

年轻时写东西，非得有个交代，开头、转折、收尾，一个不能少，像写程序得有头有尾跑通。后来才明白，生活里大多数事，是没有结尾的。一段关系、一个念头、一个下午，常常说到一半就散了，你连总结都来不及。

那半页未写完的字，倒比那些工工整整的，更像个真的人写的。它承认：我也有卡住、也有说不下去的时候。

三

前阵子整理，差点把它撕了。

手指捏着纸边，犹豫了一下，又松手。撕了就真没了，留着，至少证明那个深夜的我，曾认真地想说点什么。哪怕没说出来，那股想说的冲动，也是活过的证据。

昨天又翻开，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后来没接着写，但不是忘了。」然后合上。

纸还是半页，缺口还在。我忽然觉得，留白不是偷懒，是给日子留的余地。整本写满反而闷，有那么几页空着、半着，书才透得过气。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