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末翻出一台老收音机，是父亲那辈留下的。

塑料壳发黄，旋钮涩得要用力拧，天线还得拉出来摆个角度才能收到台。我调了半天，沙沙声里终于钻出一段老歌，具体的名字没听清，调子却熟得扎心。那种熟，不是听过，是身体记得——某个夏天的午后，某辆长途车的车窗，某个人跟着哼过。

收音机的妙处，是它不让你挑。黑胶你能选碟，流媒体你能搜歌，只有收音机，播什么你听什么。它替你安排了一场偶遇，而偶遇，才最容易撞见回忆。

二

我索性不调了，就让它沙沙地响着。

信号时好时坏，歌断了几回又接上，像记忆本身——你以为忘了，它冷不丁冒出来，还带着当年的温度。那首听不清词的歌，反复播了两边，第二遍我竟跟着哼出了几句。嗓子发涩，但不难听，是种久违的、笨拙的投入。

年轻时嫌收音机土，守着电脑听无损，觉得那点沙沙声是瑕疵。现在倒觉得，正是那点不完美，让声音有了人的气息。太干净的反而不像真的。

三

后来信号彻底飘了，歌散成一片白噪。

我没关，由它响着。白噪里，刚才那首歌的调子还在脑子里转，比收音机里的还清楚。我忽然懂了，有些歌你听的不是音质，是它替你存着的、那年的自己。

天快黑了，我把收音机轻轻放回去，天线也没收，就那么斜着支着，像它刚才努力够着某个远方。

有些声音，听过一遍，就住下了。往后无论多清楚的音源，都替代不了那台老机器，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断断续续递过来的，半首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