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柜子，翻出一本旧相册。

塑料封皮脆了，边角翘起，里面的照片大多泛了黄，边沿还留着当年冲印店盖的日期。我一页页翻，像翻一本不属于自己、却又分明是自己的书。照片里的人，大多认得，可那个按下快门的我，已经很远了。

有一张是在某个海边，我和几个朋友挤在一起，笑得五官乱飞。背后是蓝得发假的天，和一行被晒退了色的字。我想了半天，记不起是哪一年来着，只隐约觉得，那阵子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

黄掉的不是纸

照片泛黄，多半是年代久了，药水氧化。可我总疑心，黄的是日子本身。

我们那会儿拍照多随意，没有滤镜，没有精修，咔嚓一下就是一辈子。现在倒好了，手机像素高得吓人，人人都是摄影师，可翻相册的次数少得可怜。照片躺在云里，不泛黄，也不被想起。倒是从前这种会发黄的纸照片，反而被人一遍遍翻，边角都磨毛了。

我指着一张给现在的自己看：你看，你曾经也这样，站在人群中间，不知愁。照片里的人不会老，可看照片的人，额头已经多了几道。时间这东西，对镜头里的人格外宽容，对镜头外的人，一点不含糊。

有些照片我其实不想看。比如某张两个人的合影，后来只剩一个人翻。我把它压在最后，不撕，也不常翻。它提醒我，有些黄，是故事的黄，不是岁月的黄——是那段关系，先一步退了色。

留着的光

合上相册，我把它重新塞回柜子高处。

不打算 digitize，也不打算丢。这种会发黄的东西，就该让它继续黄下去。哪天再翻到，又是一次和过去的照面。它不说话，可它替我守着那些差点被忘掉的下午、海边、和笑出声的瞬间。

夜里灯关了，相册在黑暗里安静地泛着旧。我知道，明早太阳出来，它还会继续黄一点。没关系，黄就黄吧——有些光，只有老了，才看得清。

窗外有远处的车灯，一晃，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