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快十一点，楼下飘上来一阵吉他声。

不是音响放的，是真人弹的。旋律散，时断时续，明显是练，不是演。我正写代码写得头大，这声音顺着地板缝钻上来，竟没让我烦，反而把刚才那团乱麻，轻轻拨松了。

我住这栋楼快八年，楼下换过几茬邻居。这届好像是个年轻人，常能听见他屋里动静——搬椅子、放音乐、偶尔哼两句。今晚是第一次听见吉他。弹的是支老歌，我没听全，只辨得出几个和弦，在夜里显得格外干净。

隔壁的夜晚

城市公寓是个奇怪的东西。墙薄得像纸，却把人隔得老远。你听得见邻居冲马桶、拖椅子、吵架，却从不知道对方姓什么、在哪家上班。我们共享一堵墙，各自活各自的，礼貌地互不打扰。

可音乐不一样。声音穿过墙，没法装作没听见，也没必要。吉他声一来，那堵墙忽然软了——不是入侵，是分享。一个不认识的人，在楼下弹着走调的练习曲，把他的夜晚，无偿地，递到了我脚下。

我想起小时候住大院，谁家放了歌，半条巷子都跟着哼。后来住进楼房，这种"公共的夜晚"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关紧门窗，戴上耳机，把自己封成一座孤岛。楼下这阵吉他，像孤岛之间，偶尔亮起的一盏灯。

没去敲门

他弹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了。我又等了会儿，没再响。

我没下楼，也没敲门说"弹得不错"。有些美好，适合停在"听见"这一层，不必非得认识。真要认识了，免不了寒暄、加微信、哪天被拉去听他正式的演奏——反而没了今晚这种，隔着一层楼板、互不负责的惬意。

我把耳机摘了，让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刚才那支没名没姓的曲子，还在脑子里余着。一个陌生人，用一把可能跑调的吉他，替我结束了一天的烦躁。这比任何白噪音 app 都管用。

窗外的路灯黄着。楼下的灯，大概也灭了。

明天若还听见，挺好。听不见，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