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角落那辆自行车，链条锈得发白，已经快半年没动过了。

不是舍不得扔。是每次推开门看见它，都觉得它还在那儿等我，等我哪天兴致来了，跨上去，像从前那样骑走。它不催，也不怨，就那么斜靠着墙，前轮微微歪着，像个打了个盹儿的老伙计。

买它那年我三十八，刚搬进这套房子。离公司骑车二十分钟，不近不远，正好。挑的是一辆很普通的通勤车，没有变速，没有减震，车架上印着个我到现在都念不全的牌子。可那时候觉得骑车好啊——不堵车，不费油，还能顺便把肚子上那圈随着年龄长出来的肉对付掉。我给链条上了几次油，骑起来哗啦啦响，声音清亮，像在替我数着日子，一下一下，都是活着的证据。

后来公司搬去了城南，通勤从二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车程。自行车就进了阳台，从交通工具退化成一件家具。一开始还偶尔骑去两站外的菜市场，再后来连菜市场都懒得去，手机下单，门铃一响，东西就堆在门口。它慢慢就成了阳台上的摆件，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遥遥相对，两个都不太争气。有回同事看见我手机里阳台的照片，问这车还能骑吗，我说早不能了，就是留着。他笑我念旧，我没反驳。念旧又不犯法，而且比起换车、换工作、换城市那种大张旗鼓的告别，留一辆骑不动的自行车，算是我这种人最克制的浪漫了。

二

前天擦阳台，鬼使神差地蹲下来，盯着那根链看了很久。

锈是一节一节吃进去的，从最外圈那几节开始，黄里泛白，像某种慢性的、不疼的病。我伸手拨了一下，涩得很，齿与齿之间不再有当年那种顺滑的弹性，倒像是彼此生了气，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忽然想起有一年初夏，我骑它去城西看一场露天音乐会。那天的链特别听话，干净，紧致，转起来几乎没有声音。骑到一半，河堤上的风太大，我下车推着走了一段，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像个不合格的帆。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哼着不知道哪张专辑里的曲子——大概是摇滚，也可能只是随便哪个调子——觉得自己年轻得不像话，好像明天的太阳是为我一个人升的。

现在那条河堤还在，音乐会早没了。我也早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场演出，骑车穿过大半座城的人。

三

我妈视频的时候总念叨，东西旧了就该处理，占地方，还招灰。她说得对，大多数时候都对。可有些占着地方的，其实不是东西本身，是东西身上还挂着的那些下午——那些你以为忘了、其实只是收起来的下午。

我不打算这周就把自行车扔了。等找个晴天，也许会去巷口车铺买一小瓶链条油，戴上手套，试着让它再转起来。转不转得动，我没什么把握；锈这东西，进了金属骨头里，就不是一瓶油能哄好的。但至少，让它响一声，告诉它，我没忘。

剩下的，交给时间吧。时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一件旧物，慢慢变成一段旧事；再让那段旧事，慢慢变成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