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能把屋顶压塌的大雪。是南方冬天那种，雪粒子簌簌地落，落到肩膀上就化了，凉那么一下，没了，像谁轻轻碰了你一下又缩回手。梦里的我站在老家的巷口，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醒来就记不清了，只记得风很轻，巷子尽头的灯很暖，黄黄的一团，隔着雪雾看不真切。

醒来，窗户外头是真的白了。不是雪，是月光铺在空调外机上，又漫到窗帘边，像一层将落未落的霜。我盯着那片白看了好一会儿，恍惚里分不清，刚才梦里的那点凉，是雪给的，还是被窝外头漏进来的夜给的。

二

南方人看雪，骨子里总带着点稀罕。

小时候一下雪，全校停课，我们一群人冲出教室，仰着头接雪粒子，哈着白气，在操场上踩出乱七八糟的脚印。那时候觉得，雪是一种特许，是老天爷忽然大发慈悲，把吵闹的世界按了静音键，只留给你一片干净的、谁都没动过的白。

后来长大，住进了不大下雪的城市。雪慢慢成了新闻里的词，成了朋友圈九宫格里别人家的风景，成了“今年又没下”的遗憾。偶尔天气预报说有雪，我还会像小孩一样，睡前把窗帘留道缝，想着万一呢。大多数时候，第二天早上拉开帘，外面还是灰扑扑的，什么也没发生。

可奇怪的是，每年冬天，我还是会梦见雪。梦见那种安静——所有声音都被厚厚地捂住，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雪落地的那点细响。白天的城市太吵了：键盘敲到发烫，车流从不停，群里永远退不完的消息，像潮水，退一波又来一波。只有梦里，雪替我把这些，一点点盖住了。

三

我翻了个身，没开灯，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假的白。

四十五岁的人，按理说不该还相信，雪能解决什么。雪化完，账单还在，bug 还在，一个人住的房间还是一个人住。可有些夜晚，就是需要一点凉的、干净的、不说话的东西，落下来，盖住那些说不清、也懒得说清的。

有回雪夜，我真的放过一张 David Garrett，小提琴拉到高处，窗外的雪好像也跟着颤。音乐和雪，都是用来把世界调小声的。

我妈以前说，下雪天别出门，容易摔。现在我不出门，也不摔，可有些跤，是摔在心里的，雪盖不住。但至少，它让我在那个瞬间，不那么急着站起来。

四

明天太阳一出来，那层白就会化，连痕迹都不留。梦也会忘，忘得干干净净，像从没下过。

可就在这一刻，我愿意让雪，落进梦里，也落进这间没人的屋子。让它们替我，把今晚暂时收拾干净。

然后，安心地，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