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那支圆珠笔，按下去不回弹了。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水笔，超市九块九三支，买的时候根本没挑，随手抓了一把。如今笔夹掉了，笔身被手指磨得发亮，握位那里焐出了一层包浆似的光，像被盘过的核桃。它不是什么好笔，可它陪我写了好几年——不是代码，是些零碎：购物清单，洗澡时突然冒出来的句子，偶尔想给谁写、最后又没寄出去的几行。它见过我最随便、也最真的一面。

我拆开看过，弹簧没断，是卡扣老了，塑料老了，按下就赖着不起来，像个耍赖的小孩。

二

我这种人，整天敲键盘，跟字符和编译器的交情，远深过跟一支笔的。按说不该跟笔有什么牵绊。可有些东西，非手写不可。

比如给未来的自己留句话——打字总像在交代公事，手写才有“留给以后”的郑重。比如把一首歌的名字记在纸边，等哪天再听。比如深夜里那些不适合打进任何对话框的念头，它们太轻，也太重，只能落在纸上，被笔尖压住，不至于随风飘走。手指握着笔，字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爬，比敲键盘慢上十倍，可慢里有一种安顿，像把心里的毛线，一点点捋顺。我这阵子写些随笔，也是先在纸上起头，再敲进电脑；纸上的版本总比屏幕上的野，也更像我。

这支笔写出来的字，丑得稳定。同事笑我字像程序员写的——意思是，能认，但毫无美感，横不平竖不直，全凭逻辑在撑。我没反驳。丑就丑吧，至少是真的，是手写的真，带着我那一刻的力道和犹豫。

三

按了几次，它还是不起来。我拿透明胶带在卡扣处缠了两圈，勉强能用：按一下，得出另一只手把笔头推回去。麻烦，但能用，就像很多将就着过下去的日子。

没扔。抽屉里还有十几支好笔，新的，笔身印着外国牌子，出水均匀，顺滑得像在冰上溜。可真要写点什么，手还是会先摸到这一支。大概是因为，它知道我所有的丑字，也陪我写过所有没寄出去的话，所有没说出口的歉，所有半夜冒出来又夭折的念头。一支修了又坏、坏得坦白的笔，比十支崭新笔都靠得住——它不装新，也不假装还能撑多久。

四

我把它放回笔筒，笔尖朝天，像举着一只投降的手。

算了，不修了。能写就行，回不回弹，不重要。这世上很多东西，修不好才是常态：一段关系，一个习惯，一种心情。与其花一下午跟一支九块九的笔较劲，不如承认，它就这样了，而我也还愿意用它。

笔筒里，它歪着，和那支新的并排。新的亮得刺眼，旧的温吞。我更喜欢看旧的那个——它身上有我，有这些年，有所有没写成、却也没真正消失的字。

明早起来，大概又会在它身上按一下，再用手推回去。麻烦，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