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后挂着一把黑伞，骨架有点歪，伞面好几处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它不是什么好伞，超市特价十九块九买的，用了快六年。

我很少买伞，都是临时用坏一把再买一把。这把是个例外。那年加班到半夜，出公司下暴雨，楼下便利店伞卖完了，我跑进对面小超市，抓了最便宜的一把。撑开那刻，心里骂了句贵公司几句，又觉得好笑——三十多岁的人，为一把伞较劲。那夜雨真大，路上的积水漫过脚踝，出租车一辆没有。我撑着这把十九块九的伞，深一脚浅一脚往地铁口走，伞不大，肩膀还是湿了，可至少有块头顶的干。到家脱鞋，袜子能拧出水，我却莫名有点高兴——不是因为没淋透，是因为那天所有的糟心，被一场雨和一个便宜伞，框成了一段具体的、可以讲给人的小事。

二

后来它跟我过了很多个雨天。去客户那儿演示，半路下雨，它替我挡着笔记本包；深夜从地铁出来，它歪着遮一头，自己半边湿透；有回大风，伞面直接翻成一朵喇叭花，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回来，骨架从此就歪了。

歪了反而顺手。它现在收起来，总往一边斜，像个站歪了的老伙计。我试过扔了换新的，逛超市拿起把漂亮的，想想，又挂回去了。有些东西，不是好才留，是一起淋过雨，就舍不得了。我渐渐发现，自己对东西的感情，很少是一开始就有的。新买的东西，再好也只是物件；得一起经过点事，它才变成我的。伞是这样，键盘是这样，连那台不读碟的旧 CD 机也是这样。感情这东西，搁在人身上讲叫处出来的，搁在物件上，也一样。

三

昨天又下雨，我顺手抽了它。撑开，歪歪的，但严严实实罩住我。路过镜子，看见自己举着把破伞，有点滑稽，也有点踏实。

人到中年，身边能称老伙计的东西不多。手机两年一换，电脑三年一替，连住的地方都搬过好几回。这把伞算一个，它记得我那些狼狈的雨天，而我记得它每一次替我扛过的雨。雨停了，我把它抖了抖，挂回门后。它还在那儿，歪着，等我下一场雨。今晚窗外又在滴答。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也不确定这把伞还能撑几个雨季。骨架歪了，伞面薄了，总有一天它会彻底散架，那时我大概会真的换一把。但今晚，它还在门后，歪着，像在说：去吧，外头有雨我顶着。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陪伴，不用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