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楼上住着谁，我不知道。从没碰见过。可我熟悉他的作息，比熟悉自己的还准——每晚十一点半左右，先是一声轻响，像是椅子挪了一下，然后是脚步，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停住，再走回来。

单身的人对声音敏感。屋里太静的时候，一点动静就格外清楚。起初我烦，觉得这人怎么老在深夜踱步。后来听久了，竟听出点规律：他走得不急，像在想事，偶尔停很久，像站在窗边。我猜，他大概也一个人住。我甚至能分辨他鞋子的软硬——是那种软底拖鞋，落地闷闷的，不像皮鞋脆生。有时走得快些，像急着去哪；有时慢，像只是睡不着，起来走走。人独处时的走动，是种无声的自言自语，只有天花板听得见，又刚好传进了我的耳朵。我从不觉得那是噪音了，倒像一段每晚准时播的、没有歌词的歌。

二

有阵子他消失了几天，脚步声没了。那几天我反而睡不踏实，太静了，静得不像有人住在头顶。等他回来，我又听见那熟悉的来回，竟有点安心——哦，还在，都好。

我们算不上认识，连面都没见过。可这种隔着一层楼板的关系，有种奇怪的亲近。你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打扰你什么，只是彼此的存在，成了对方夜里的一部分背景音。城市里，这样的邻居很多，近得能听见脚步，远得连名字都不知道。想起以前合租，隔壁电视声、笑声、吵架声，样样听得真，却从没觉得亲近。反倒是现在，隔着一层水泥，只交换脚步，反而轻松。亲近不等于热闹，有时候，知道有个人在，就够了，不需要认识，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他知道的我存在。这种距离，刚好。

三

昨晚他又走了很久。我在灯下改一段样式，听到头顶那规律的轻响，忽然觉得，这声音像某种确认：楼上有人醒着，楼下有人醒着，这栋楼没空，这夜里不只有我一个没睡。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事，也没有抬头。就让那脚步声，陪着光标，一下，一下，往前走。后来我关灯睡了。楼上的脚步，也停了。两盏灯，先后灭掉，楼里归于它该有的安静。今早下楼，在信箱旁遇见个陌生男人，拎着垃圾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到底没开口。也许是他，也许不是。我按下单元门的锁，走进晨光里。夜里那点脚步声，白天想起来有点不真实，像梦里的背景音。可我知道它真来过，今晚大概还会来。我等着。不是为了见他，是为了确认，这栋楼里，还有另一个和我一样，在深夜里醒着、走动、慢慢把自己哄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