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棵桂花树，是去年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开的。不是我留心，是风把味道送进来的。那天我正对着屏幕 debug 一段怎么都跑不对的正则，窗缝里忽然钻进一股甜香，不冲，像谁在空气里偷偷撒了点糖。我愣了一下，鼻子动了动，才反应是楼下的桂花。

今年它又开了。今早下楼扔垃圾，一抬头，树底下的砖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碎金似的花。风一吹，又落几粒，打着旋儿，轻轻巧巧地砸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

一

单身住久了，对季节的感知反而变敏锐。没人提醒你加衣服，没人念叨天凉了少吹空调，所有的冷热晴雨都得自己接住。所以桂花一开，我就知道，秋天是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印着的那一个秋。

我蹲下来看那些落花。太小了，米粒大，四五瓣挤在一起，黄得克制，黄得有点羞涩。它们不显眼，全靠那股子香硬把自己送进别人的生活。我想起小时候外婆院子里也有一棵，每年这个时候，她会端个小簸箕来接，说晒干了能泡茶，能做桂花糖。我没学会，只学会了闻，学会了站在树底下仰着头，让那股甜往鼻子里钻。

二

中午下楼取快递，保洁阿姨正拿着大扫把扫那堆花。扫帚过去，甜香腾起来，糊了我一脸。她抬头笑，说这树真烦人，天天落，天天扫，扫不干净。我说是挺烦。可心里想的却是，要是哪天它不落了，这条上班路上大概会空出一块说不出的缺口。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在的时候嫌它麻烦，它停了你才发现，那点麻烦里其实藏着季节的体温。就像楼下的猫，天天在车棚顶上叫，叫得人心烦，真有几天没见着，又会站在阳台往那儿望。

三

晚上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桂花香顺着夜风漫进来，混着一点凉，不刺人。我泡了杯茶，不急着喝，就坐着听风。隔着墙，隔壁传来电视里含糊的对白；楼下有人遛狗，狗绳叮当响；远处高架上有车碾过，声音被夜滤得很远。

白天在工位上跟需求文档搏斗，跟迟迟不通过的 CI 较劲，总觉得世界是一堆待解决的 issue。可坐在这扇窗前，闻着桂花，那些 issue 忽然就退远了，变成明天的事。

一个人住，并不等于孤独。有些晚上，你是被整个世界轻轻抱着的那一个。

花还要落好些天。明天经过，大概地上又是一层。我不扫，也不捡，就让它落着。香是免费的，秋天也是，我没什么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