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第八章 回忆之前 忘记之后那年秋天,满大街都在放一首歌。不是唱,是哼。哼的什么词也没有,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哼着一段旋律。那旋律简单,像小时候母亲哄睡觉时哼的调子,又不太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每次听到,心里都会软一下。后来才知道,那是妮飘纸巾的广告曲。那广告也简单。一个女孩,长发,白衬衫,抱着一卷纸巾,走在风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路边的树叶,她就那么走着,走着,然后...

那天下班,我在徐家汇站等车。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站台上站满了人。我站在靠边的位置,靠着柱子,耳机里放着Bill Evans的钢琴。那对自制的音箱在家里,出门就换成随身听,索尼的,二手货,线控坏了,音量调起来滋滋响,但声音还行。车来了。人挤上去,我最后一个,贴着门站着。门关上,车开动。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掠,那些灯,那些管道,那些看不清的线路,一条一条,连成线,又断开。耳机里的钢琴在弹《Wa...

我换工作了。说起来也巧。以前公司那个老周介绍的,说他有个朋友在外企,缺个懂技术的。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什么公司?他说,做通信的,美国公司,在港汇那边。港汇。那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来上海三年,每天从港汇下面走过,从没进去过。那巨大的弧形门廊,那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地面,那些穿着正装进进出出的人——好像和我隔着什么。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不是一个世界?还不够资格?也许都有。但那天,我进去了。面试...

那年初春,公司接了个活儿,在闵行。客户是一家新搬来的台资厂,要做全套的网络布线。我和周师傅连着去了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从徐家汇坐公交,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到七宝附近下车,再走一段路。活儿不累,就是琐碎,放线,打模块,测通断,一遍一遍重复。中午在路边小店吃碗面,下午接着干,干到天黑收工。有一天收工早,周师傅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我问,哪儿?他说,七宝老街。刚修的,听说不错。那时候我对上海的老街没...

除夕那天下午,我在钦州南路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待着。窗外有人在晒衣服,竹竿伸出去,一件湿漉漉的毛衣搭在上面,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很有节奏。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一阵。我坐在桌前,对着一台旧电脑。电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奔腾三代,内存128兆,硬盘20G,开机要等两分多钟。我把它拆开过,清灰,...

从部队出来,我先回了福安。那是必须走的程序。转业安置,档案移交,人事关系,一样一样办下来,花了小半年。母亲在电话里说,回来也好,在家歇歇,别急着往外跑。我说好。但心里知道,歇不住。福安那座小城,我太熟悉了。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店的招牌换了没有,我闭着眼都知道。白天去办事,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从城南到城北,用不了二十分钟。晚上回家吃饭,母亲做了我爱吃的,吃完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天...

再次去上海,黄河路动车过苏州的时候,窗外开始落雨。我靠窗坐着,没看手机,就那么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去,划过去。田埂、房子、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上海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打下来,照在那些正在修建的楼宇上,塔吊的剪影一动不动。上海虹桥站,出站的人流像水一样往外涌。我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周围全是年轻的面孔,拖着行李箱,低头看手机,耳机线垂下来。他们大概是要去迪...

黄河路《繁花》播到黄河路那段的时候,我把进度条拉回去,看了两遍。第一遍是为了确认——那些霓虹灯的颜色对不对,那些门头的排列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苔圣园还是老位置,路口那个弧度也没变,连人群流动的节奏都像。第二遍就纯粹是坐着看,看光影一盏盏亮起来,看镜头慢慢摇过那些招牌,看演员从饭店里走出来,站在路边说话。我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早就凉透了。那是九几年了。具体年份不想说得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