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换工作了。
说起来也巧。以前公司那个老周介绍的,说他有个朋友在外企,缺个懂技术的。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什么公司?他说,做通信的,美国公司,在港汇那边。
港汇。那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来上海三年,每天从港汇下面走过,从没进去过。那巨大的弧形门廊,那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地面,那些穿着正装进进出出的人——好像和我隔着什么。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不是一个世界?还不够资格?也许都有。
但那天,我进去了。
面试在二十一楼。电梯快得让人耳朵发嗡,门一开,是一个很大的前厅,白色的墙,灰色的沙发,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笑着问我找谁。我说了名字,她打个电话,然后说,稍等,有人来接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徐家汇。那些我走过无数遍的街,那些我挤过无数遍的路口,从二十一楼看下去,忽然变得很小。车像玩具一样在爬,人像蚂蚁一样在动。原来这就是从上面看下来的样子。
后来我拿到了offer。职位叫系统工程师,工资比以前翻了一倍还多。入职那天,人事带我办手续,签一堆英文文件,我签得手心出汗。然后领门禁卡,领电脑,领一个印着我名字的铭牌。铭牌是金属的,沉甸甸,上面有公司的Logo,还有我的照片。
工位靠窗,正对着港汇的屋顶。窗外是徐家汇的天际线,那些楼,那些广告牌,那些永远在动的车流。第一天坐在那儿,总觉得不真实。好像还在做梦,梦里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中午吃饭,同事带我下楼,去美罗城。他们说那边有家店,咖喱不错。我跟着走,穿过那些亮着灯的走廊,经过那些以前从不敢进去的店,最后在一家小小的咖喱屋坐下。同事点餐,用英文和侍者说话。我低头看菜单,上面也有英文,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懂。最后点了个和他们一样的。
咖喱端上来,黄黄的,香香的,配着米饭。我吃着,听着他们聊天,聊项目,聊客户,聊周末去哪玩。没怎么说话,但心里想,这就是外企了。
后来慢慢习惯了。
每天从钦州南路坐一号线,到徐家汇下,从地铁站直接穿到港汇,不用出地面。那是我以前没发现的路。以前都是从地面走,从地铁口出来,过天桥,再下去。后来发现,地下全是通的。太平洋百货,东方商厦,港汇,美罗城——整个徐家汇的地下,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你在里面走,永远不用担心日晒雨淋。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活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空调,有地毯,有永远干净的厕所,有门禁卡才能进的电梯。那个世界和外面,隔着几道门,几层楼,还有那沉甸甸的金属铭牌。
但我没忘记自己是从哪来的。
周末还是去虬江路,淘旧货,淘唱片。那台佳能IXUS II还在用,拍的照片越来越多,存在电脑里,分类,命名,偶尔翻出来看。有一张是刚搬到新住处时拍的——后来我换了个地方,还是在钦州南路,但不再是那间朝北的小屋。新房间朝南,有阳光,下午的时候,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桌上,落在那对音箱上。
那对音箱还在用。后来重新做了一对,比第一对好很多,声音更干净,低音更沉。但第一对没扔,放在角落里,落着灰。舍不得扔。那是自己做的第一对,锯木板锯到手起泡,焊线焊到眼睛疼,最后终于出声的那一刻,差点哭出来。
那种感觉,和后来拿到外企offer的那一刻,不太一样。一个是终于,一个是忽然。终于的东西,是你一直想要的;忽然的东西,是你没想到会有的。
那年五月,公司组织足球赛。
报名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后来还是报了。部队时候踢过,后卫,不怎么跑得动,但站位还行。同事说,看不出啊,你还会踢球。我说,会一点点。
比赛在周末,一个学校的操场。天气很好,太阳晒着,草皮有点干。我们穿蓝色背心,对方穿红色。裁判是公司一个老外,英国来的,吹哨很认真,跑得比球员还快。
那场我踢满全场。没进球,但防住了对方几次进攻。结束的时候,浑身汗透,坐在场边喝水。同事过来,拍拍我,说,可以啊,下次还叫你。
我点点头,拧开瓶盖,喝水。阳光晒在脸上,热热的。操场边上有几棵树,叶子在风里晃。忽然想起部队的时候,也这样踢过球。那时候的战友,现在不知道在哪。有的回老家了,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有的还在部队。很少联系了。
后来加了公司足球队的群。每周都约球,有时周末,有时下班后。我尽量都去,能踢就踢,踢不动就看着。看着他们在场上跑,喊,笑,骂,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
六月的时候,部门聚餐。
选在港汇上面的一家餐厅,叫什么名字忘了,只记得落地窗很大,能看到整个徐家汇的夜景。那些霓虹灯,那些车流,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从上面看下去,和站在路边看,完全不一样。站在路边看,你是其中的一部分。从上面看下去,你是一个观众。
那天喝了一点酒,不多,但有点上头。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灯火,忽然想起刚来上海那年,除夕夜去外滩,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对岸发呆。那时候拿着那台IXUS II,拍了一堆糊糊的照片。现在那台相机还在,但用得少了。手机拍照越来越方便,虽然像素还是低,但揣在兜里,随时能掏出来。
那天聚餐结束,没马上回去。一个人在徐家汇走了走。从港汇走到太平洋,从天桥走到地铁口。那些我走过无数遍的地方,那天晚上,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不认识了,是看的角度变了。
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来车往。那些车灯,红的,黄的,连成一条光带,慢慢流动。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尾气,油烟,还有一点潮湿。
我掏出手机,对着下面拍了一张。像素不高,糊糊的,和那年除夕的外滩一样。但我还是存着,后来导进电脑,和那些老照片放一起。
文件夹名字叫“上海”。
那年夏天,我买了第一台黑胶唱机。
二手市场淘的,Technics的,成色还行,八百块。老板说,这机子老了,但声音好。我试了试,确实好。那种暖,那种厚,和CD不一样。
但黑胶不好买,也贵。每次去虬江路,都看看,偶尔买一张。那时候唱片行少,卖黑胶的更少。福州路有一家,但贵。后来找到一家在音乐学院附近,门脸很小,老板是个老头,戴着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的唱片多,便宜的也有,几十块一张,品相一般,但能听。
那老头问我,年轻人,怎么听起黑胶来了?
我说,喜欢。
他点点头,说,喜欢就好。现在没多少人听了。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来常去,每次去都待很久,翻那些唱片,一张一张看。老头也不催,就在柜台后面坐着,看书,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古典,小声的,轻轻的。
有一次,我在那儿找到一张Bill Evans的《Waltz for Debby》。黑胶,头版,品相很好。老头说,这张贵。我问多少。他说,一百五。我咬了咬牙,买了。
回去放上听,那声音从那对自制的音箱里出来,钢琴,贝斯,鼓,还有那些细碎的杂音——唱针划过唱片的声音,嘶嘶的,暖暖的。我靠在床头,听着,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要的。
后来那张唱片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东西。贝斯的拨弦,钢琴的踏板,鼓刷划过鼓面的沙沙声。那些细节,以前听CD时从来没注意过。黑胶让你慢下来,让你听进去,让你待在那个声音里,不想出来。
那年秋天,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去北京出差。
第一次去北京。坐飞机,两个小时。从窗口看下去,云层下面,是华北平原,一块一块的田,整整齐齐,像格子布。快到北京的时候,能看到山,灰蒙蒙的,连绵不断。
出差三天,没怎么逛。白天在客户那边,晚上回酒店,累得不想动。最后一天,早结束了一会儿,去了趟王府井。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招牌,那些人群,忽然想起上海。南京路也是这样,人多,灯亮,店挨着店。但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在一个唱片店门口停下来,进去看了看。黑胶不多,CD为主。挑了几张,结账的时候,老板问,外地来的?我说,上海来的。他说,上海好啊,我去过,外滩漂亮。我说,北京也好,有胡同。他笑了,说,胡同快拆没了。
回到上海,已经是晚上。从虹桥出来,坐车回去,经过徐家汇,那些灯火,那些楼,忽然觉得,回来了。
那台佳能相机后来坏了。快门按下去没反应,修也修不好。换了一台新的,还是佳能,还是二手,型号新一点,像素高一点。但那些老照片还在,在硬盘里,在备份里,在那台旧电脑里。
有一张,是那年春天在七宝拍的。桥,河,老房子,还有那个茶馆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那天阳光很好,照得人脸亮亮的。我站在桥上,看着那些老房子,忽然想起穆阳。想起那条河,那座桥,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后来再去七宝,那条街变了很多。人多了,店多了,茶馆门口排起了队。我没再上去。
但那张照片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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