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去上海,黄河路
动车过苏州的时候,窗外开始落雨。
我靠窗坐着,没看手机,就那么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去,划过去。田埂、房子、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上海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打下来,照在那些正在修建的楼宇上,塔吊的剪影一动不动。
上海虹桥站,出站的人流像水一样往外涌。我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周围全是年轻的面孔,拖着行李箱,低头看手机,耳机线垂下来。他们大概是要去迪士尼,或者去武康路打卡,或者去某个网红店排队。我年轻的时候不这样,但也差不多——那时候来上海,是奔着一个方向,有个人在前面等。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我站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不是等人,是想看看那些接站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看见亲人出来,笑着迎上去。那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但我还是看了一会儿,好像看一眼,就能把他看回来。
打车去黄河路。
司机是个本地人,头发花白,听我说去黄河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黄河路啊,现在冷清多了。”
“嗯。”
“以前热闹,九十年代那会儿,饭店多得来,排队排到马路上去。”
“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专心开车。窗外的街景掠过,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南京西路还是那样,但多了很多没见过的商场。有些路口我认不出来了,只好看着导航上的那条线,一点一点靠近。
下车的时候,我站在路口,愣了愣。
黄河路还在,但好像不是记忆里的那条街了。
霓虹灯少了。招牌规整了。路面铺了新砖,走着不硌脚。饭店还有,但门脸都换过了,落地玻璃,简约的字体,冷淡的装修风格。有人在门口等位,低头看手机,不说话。没有人站在摩托车边上等打包,没有人端着搔瓷缸子刷牙,没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我往前走,一家一家看过去。
苔圣园还在。门头还是老样子,和《繁花》里一模一样。有人在门口拍照,大概是剧迷来打卡。我从旁边走过去,没有停。苔圣园是苔圣园,不是那家店。
那家店在哪呢。
我站在路中间,前后看。那些店面像洗过的牌,完全对不上号。是靠近路口的那家吗?还是往里走一点?门口有没有台阶?窗玻璃是透明的还是磨砂的?我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越拼命想。记忆像个漏气的皮球,你越摁,它越瘪。
旁边有家店,门开着,油烟飘出来。我往里看了一眼,不是。但也可能,它就是呢?二十多年了,装修可以换,老板可以换,店名可以换。我凭什么觉得,我应该认出它?
我继续走。
走到一个位置,忽然停住。
不是认出了什么。是一种感觉。是那天晚上的光线,是父亲走在前面的背影,是他侧过头问我“饿了吧”的那个角度。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但那个瞬间留下的印记,还在空气里。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我走进一家本帮菜馆。不是记忆里那家,是随便找的一家。装修新,灯光亮,服务员年轻。我坐下来,点了红烧肉,点了炒鳝丝,要了一瓶啤酒。
菜上来的时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透,甜咸适口。和二十多年前那顿,味道差不多。也可能差很多,我已经记不清了。舌头是最靠不住的记忆载体,它记住的从来不是味道本身,是那个味道包裹着的时间。
我慢慢吃着,喝着啤酒。邻桌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在拍照,男孩在等她。另一个角落是一家三口,小孩不肯吃饭,妈妈在哄。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说话声也轻。
这顿饭没有吃很久。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问我要不要打包。我说不用。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黄河路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当年那种霓虹,是规整的LED,亮是亮,但没有那种红红绿绿、一闪一闪的呼吸感。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那天晚上父亲送我回旅馆,也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说“早点睡”,我说“嗯”。他说“明天请个假,带你去外滩看看”,我说“好”。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弄堂的拐角。
我没送他。那时候不懂,应该送一送的。
抽完烟,我在那条街上又走了一遍。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回来。脚步不快,像在等谁。走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在一个位置停下来,就是下午那个让我停下来的位置。
黄河路很安静。偶尔有车过,偶尔有人过。那些霓虹灯照出来的光,落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最后一班回宁德的动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没有再回那个小旅馆。那次住的弄堂,早就找不到了。我只是站在那里,把烟盒掏出来,又放回去。然后转过身,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街还在那儿,灯还亮着。没有人站在门口等我。
但我知道,只要我往那个方向看,父亲就还在那儿。穿着深蓝色工装,袖口卷着,背微微佝着,站在霓虹灯下面,侧过头问我:
“饿了吧?”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宁德,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开门进去,换鞋,放下包。客厅里黑着灯,只有鱼缸的灯还亮着,几条红绿灯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我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灯。
窗外的城市也安静下来了。闽东的夜晚比上海安静得多,没有那种彻夜不灭的霓虹,只有远处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
坐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父亲站在黄浦江边,背后是还没建好的东方明珠。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镜头笑。
照片是翻拍的,存在手机里很多年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去上海,我没给他拍几张照片。就这一张,还是在别人的催促下拍的。他总是说“拍什么拍,有什么好拍的”,我也就真的没多拍。那时候不懂,以为日子还长,以为下次再来,以为有的是机会。
没有什么下次。
也没有什么有的是机会。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鱼缸的灯一明一暗,水草轻轻晃动。红绿灯还在游,不知道疲倦。
过几天,清明要到了。
结尾太好了。没有回头,往前走。因为知道只要往那个方向看,他就还在那里。这个“还在那里”,是悲伤,也是安慰。
从《繁花》追到这篇文章,意外发现了一座文字的宝藏。黄河路不长,但能走一辈子。
最喜欢“舌头是最靠不住的记忆载体”那句。我们吃的不是红烧肉,是红烧肉里包裹的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I read this on the train to Shanghai. Now I'm going to walk down Huanghe Road and think about your father, and mine. Thank you for writing this.
爸爸也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拍照。那件深蓝色工装,那个笑容,那张构图歪了的照片,都是我们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