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路

《繁花》播到黄河路那段的时候,我把进度条拉回去,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为了确认——那些霓虹灯的颜色对不对,那些门头的排列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苔圣园还是老位置,路口那个弧度也没变,连人群流动的节奏都像。第二遍就纯粹是坐着看,看光影一盏盏亮起来,看镜头慢慢摇过那些招牌,看演员从饭店里走出来,站在路边说话。
我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早就凉透了。
那是九几年了。
具体年份不想说得太清楚,总之是还穿迷彩服的年岁。南京的野战部队,营区在郊区,四周是农田和矮山,起床号一响,跑操的时候能看见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那年父亲去了上海。浦东开发的浪潮卷起来,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他和几个老乡也去了,说是找活儿干。具体做什么,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那个年纪的父子之间,隔着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生分,也不是没话讲,就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那种生涩。电话通了,他问“训练累不累”,我说“还行”,我问“那边怎么样”,他说“就那样”。几句之后就是沉默,然后挂掉。
那年我请了探亲假,去上海看他。
部队出来的人,对距离的概念和别人不太一样。从南京到上海,现在说起来一个多小时,那时候是绿皮车,晃晃悠悠要大半天。但我已经不记得坐了多久,只记得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房子,房子越来越密,最后挤成了城市。到上海站的时候,天刚刚擦黑,站台上的灯光昏黄,人群从车厢里涌出来,脚步声杂沓,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拎着油漆桶,有人抱着孩子。
父亲在出站口等我。
他瘦了,也黑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看见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伸手要帮我拿行李。我说不用,他也没坚持,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背微微佝着。
“饿了吧?”他侧过头问我。
“还行。”
“带你去黄河路,那边吃的多。”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黄河路。
他领着我从火车站一路走过去,说是不远,走走就到。上海的夜刚开始热闹,路边的小店亮着灯,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刷牙,水泼在路面上,滋滋冒着热气。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父亲走在前面,隔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怕我跟丢了。
拐进黄河路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条街不长,但挤满了饭店和小吃店。招牌一个叠一个,霓虹灯把人的脸照得红红绿绿,有的招牌是红色的,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黄颜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好像整条街都在呼吸。锅气从门口扑出来,混着葱油、酱油、辣椒的香味,油烟机嗡嗡响着,里面传出来炒菜的滋啦声。有人站在门口抽烟,有人拎着啤酒瓶进去,有人靠在摩托车上等打包。
父亲带我进了一家本帮菜馆。
门面不大,桌子挨着桌子,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菜在过道里侧身挤过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父亲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拿起菜单看了看,又递给我。
“你点。”
“你点吧,我不熟。”
他没再推,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鳝丝。还要了两瓶啤酒。
等菜的时候,他问我部队的事。问我训练累不累,吃得怎么样,战友处得好不好。我一一答了,又问他在上海怎么样。他说活儿还行,就是有时候要赶工期,睡得少。住的地方是工棚,七八个人一间,挤是挤了点,但大家都是从外地来的,能聊到一块儿去。
菜上来的时候,他把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多吃点。”
我夹了一块。肉炖得透,甜咸适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他看着我吃,自己慢慢喝着啤酒,偶尔夹一筷子鳝丝。那鳝丝切得细,炒得嫩,配着葱段和酱油,是地道的本帮做法。
“上海的菜偏甜,吃得惯吗?”他问。
“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邻桌的客人换了两拨,久到服务员开始拖地,久到窗外的霓虹灯暗了几盏。我们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起工地上的一些事,说有个老乡干活不小心摔了,养了半个月才好。我说起部队的一些事,说有一次拉练,走了几十公里,脚底磨出水泡。他说那不算什么,他年轻时下乡,挑着担子走山路,一走就是一天。
结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服务员。我看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灰。
吃完饭,他送我回住的地方。我订了个小旅馆,在一条弄堂里,房间不大,但干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早点睡。”他说。
“嗯。”
“明天我请个假,带你去外滩看看。”
“好。”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的拐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慢慢收拢,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每次去上海,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去黄河路转转。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同事。点一盘红烧肉,要一瓶啤酒,坐在那里慢慢吃。那条街越来越热闹,霓虹灯越来越多,但父亲带我去的那家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没了。我找过几次,那条街上的饭店换了一茬又一茬,招牌重做了,门脸翻新了,我站在路口,怎么都对不上记忆里的位置。
但我不死心。每次去,还是要在那条街上走一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那些站在门口等位的情侣,看那些骑着电动车来取餐的外卖员。有时候会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往里张望,说不清在找什么。
《繁花》里,黄河路是阿宝和朋友们吃饭、谈事、过日子的地方。灯火辉煌,人来人往,那是九十年代的上海,也是我记忆里的上海。
可对我来说,黄河路不是阿宝的黄河路。
是我父亲带我去吃红烧肉的那条街。是他穿着深蓝色工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的那个夜晚。是两瓶啤酒、两个菜、一顿吃了很久很久的晚饭。
父亲走了以后,我很少再去上海。
但《繁花》播到黄河路的时候,我还是把进度条拉回去,看了两遍。我想看清楚那些霓虹灯后面的小馆子,想看看有没有一家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在等人。
他不会在了。
但黄河路还在。记忆还在。那天晚上的红烧肉,还在。
前两天收拾东西,翻到一张老照片。是那年去上海,在外滩拍的。父亲站在黄浦江边,背后是东方明珠,还没完全建好。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镜头笑。那张照片是我拍的,用的是借来的傻瓜相机,构图歪了,曝光也不准,但他的笑容很清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写字。那时候不流行写日期,也没人会想到,有些瞬间需要特别标记。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抽屉里。
过几天,想去趟上海。
好文字不需要技巧,需要真心。这篇有了。
过几天想去趟上海。就这一句,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都说了。
这文章让我想起我爸第一次来上海看我。他也是穿着工装,也是站在门口不进来,也是说“早点睡”。然后转身就走了。
你父亲回头看你有没有跟上的那个动作,我爷爷也是这样。总觉得我们还是小孩,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黄河路还在,霓虹灯更亮了,但那些小馆子一家家没了。城市在往前走,有些东西就只能留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