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蝉声在午后的院墙上断断续续,像忘了词的唱段,被风扯成细碎的响。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斜对面那户人家的后窗。
窗开着,竹帘卷到一半,晃出几个小身影。他们说话像撒豆,急而密,分不清谁在问谁在答,却把空气搅得温热蓬松。有个男孩的声音拔尖,像新劈的竹片划过瓷面,另一个女孩应着,尾音往上挑,像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他们的脚在地板跺出轻响,间或有塑料积木碰撞的脆裂,像春溪撞着溪石。
我低头看自己的茶盏。青灰釉面上浮着层薄汗,水汽沿着盏沿爬成细链,断了又续。这茶是早晨泡的,铁观音的兰香早淡了,剩些清苦的余韵,在舌尖漫成浅滩。廊外的桂树静着,叶底漏下几点光斑,落在茶盏边沿,像谁遗落的碎金。
小孩的喧闹是有形状的。它不像雷声那样压下来,也不似笛音般绕着走,倒像一蓬被风掀起的蒲公英,絮絮地往四处散。这边喊“接住”,那边笑“掉了”,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有碗碟轻碰的叮当,还有谁跑过带起的风,掀动了竹帘的一角,露出半张沾着糖渍的脸。他们的语速太快,词与词黏成一片,像刚熬好的麦芽糖,扯出晶亮的丝。
我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在弄堂里玩跳房子。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烫,我们的喊叫声撞在对面的砖墙上,弹回来,叠成更厚的响。阿毛摔了跤,膝盖渗血,却咧嘴笑,说“不疼”;小菊的羊角辫散了,蹲在地上捡石子,嘴里还数着“七、八、九”。那时的喧闹是贴肤的,带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冰棒纸被舔湿的甜腥。我们不知疲倦,把影子跑成模糊的一片,直到各自的母亲站在门口喊“吃饭”,声音穿过喧闹,像一根细针,慢慢把散开的线团拢住。
眼前的孩子还在闹。有个穿蓝布衫的小不点儿扶着桌沿站起来,大概是够高处的玩具,椅子歪了,他跌坐回去,引得一阵哄笑。那笑声像撒在热汤里的葱花,瞬间漾开满室的鲜。他们的世界太小,小到一张木桌就能装下所有疆域;他们的日子太稠,稠得每一秒都要填满声响与动作。他们不懂“安静”为何物,正如我们曾不懂——那时我们只知要把快乐喊出来,要让全世界听见自己的存在。
廊外的蝉声歇了片刻,风穿过桂树的枝桠,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饭香。竹帘又动了一下,这次露出个老人的侧影,大约是祖母或外婆,正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皮球。她的动作慢,与孩子们的急形成隐约的对照,像一幅画里,浓墨与淡彩的相衬。小孩的喧闹并未因她的出现而收敛,反而更欢了,仿佛这成人的沉稳恰是他们游戏的底色,有了静,动才更显鲜活。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苦意漫开时,忽然觉出某种妥帖。这些喧闹不是噪音,倒像季节的呼吸——春日的燕鸣,夏夜的蛙噪,原都是天地间本真的声响。我们长大,学会了给情绪套上缰绳,给言语安上闸门,把喧闹滤成沉默,把急切磨成从容。可那些被收进匣子里的童声,其实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藏在某次看见孩童奔跑时心头一软的震颤里,藏在读到“儿童急走追黄蝶”时嘴角微扬的弧度里,藏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忽然听懂风里传来的、属于自己的旧日回声。
竹帘后的身影仍在晃动,像一群扑棱的雀儿。他们的声音撞着窗棂,撞着桂树的叶,也撞着我这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我忽然不想起身,不想挪步,只想让这喧闹多停一会儿。它让我想起生命最初的质地——未被规训的热望,未被稀释的真纯,像一块粗陶,虽不精致,却有握得住的温度。
日影西斜,廊柱的影子在地面拉成长条。茶盏里的最后一缕水汽消散时,小孩的喧闹似乎也轻了些,像潮水退去前,在沙滩上留下的细浪。我起身回屋,指尖触到门框的微凉。身后的窗内,仍有细碎的笑在飘,像撒在风里的星子,不必刻意记住,却已落进眼底,成了寻常巷陌里,最温润的一笔。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