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1995年 故乡渐远渐行

晨雾未散,玻璃杯沿凝着细水珠。我伸手去碰,指尖先触到一层凉,像触到某段隔着岁月的轮廓。窗外楼群的影压得很低,街角的悬铃木把枝桠伸进对楼的窗格,叶与叶交叠处,漏下几粒淡白的光。

收音机在案头低响,沙沙的电流裹着一段旧曲的尾音。调频旋钮停在老地方,那是许多年前,故乡小镇的广播站惯用的波段。1995年的风从那里来,带着河埠头的湿、石板路的糙,还有炊烟升到半空时被日头烘出的暖黄。

我停下翻书的手。书页停在夹着干枯茉莉的那一章,墨迹淡了,花影却还凝着当年的香气。那年我常在河堤上走,鞋底蹭过草屑与细砂,发出轻而干的擦响。河水缓流,映着两岸的瓦顶与晾衣绳,绳上的蓝布衫被风鼓起,像一行行欲飞的雁。渡口的船泊在浅滩,橹斜靠在船舷,木纹里浸着水痕与岁月。有人挑担走过,扁担吱呀,脚步踏碎水面的光斑,一路往镇外去。

日色在河面铺成一条宽亮的带,缓缓移向对岸的桑田。田埂窄而硬,脚印叠着脚印,把土染成深褐色。放学的孩子从田边跑过,书包拍打着背,笑声撞在桑叶上,弹成零星的脆响。他们不急着回家,先在桥头站一会儿,看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看老人坐在石阶上补网,网眼细密,针脚像水纹一圈圈散开。

我常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看邻院的李伯修他的木船。刨子推过木板,卷起薄薄的木花,落在他的裤脚,像落了一层浅褐的雪。他不抬头,只与木纹对话,斧凿起落间,船的形状渐渐显出来,像从时间里被耐心唤回的一个旧梦。灶房的烟囱就在不远处,炊烟升得不急,先贴着屋顶绕一圈,再散入空中,与河上的水汽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午后的镇子静得出奇,只有井台边打水的轱辘转动声,吱扭,吱扭,把清凉的水提上来,倒入各家的水缸。有人端着碗在门外吃粥,米香混着酱菜的咸,顺着风飘到巷尾。狗趴在墙根,耳朵随远处的车铃动一下,又不动了。时间在这里走得慢,像河水流过石滩,不喧哗,却能磨平许多棱角。

我曾在这样的午后走过巷子,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缝隙里嵌着去年的落叶痕迹。一户人家的窗开着,传出断续的琴声,不成调,却执拗地反复一个旋律。推车的货郎在拐角歇脚,水壶的盖被热气顶得轻响,他剥着花生,壳落进竹篮,发出细碎的叩击。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应着,嗓音被巷子收拢,变得温厚而悠长。

日头偏西时,河面泛起一层薄金。归船的影在远处摇晃,桨声隔了水传来,闷闷的,像敲在蒙布的鼓上。渡口聚了些等船的人,倚着栏杆闲聊,话音被风吹散,又被另一阵风聚拢。孩子跑累了,蹲在埠头洗手,水花溅到裤管,他们笑,惊起几只停在芦苇上的麻雀。

天色渐暗,灯一盏盏亮起来。油灯的焰在窗纸上轻轻颤,把屋里人的影子投成活动的剪影。饭香从各家的门缝溢出来,与夜的气息糅在一起。有人在院里搬出竹椅,摇着蒲扇说闲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条巷子听得见安稳。犬吠偶起,又被更柔的笑语按下去。

1995年的故乡没有明确的边界,它是河与岸,是石板路与井台,是日复一日相似的光影与声响。它在我眼里,是一幅慢慢卷起的画,边角先暗下去,中间还留着亮,可那亮终究被收进了卷轴,不再铺展。后来我离得远了,乘的车驶过桥,桥下的水依旧流,却不再是我日日见的河。风物在后退,名字在后退,连熟悉的口音也被隔成隐隐的回响。

此刻杯中的水汽散尽,玻璃恢复澄明,映出我现在的所在。楼群、街道、悬铃木的枝桠,皆清晰如眼前。可闭上眼,1995年的河埠、船影、桑田与琴声,仍像潜流,在心的某处缓缓淌。它们不呼喊,也不告别,只在记忆的深处维持着当时的温度与质地。

故乡渐远渐行,不是被遗弃,而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它留在河水的反光里,留在木花的形状里,留在每一次听见旧曲时,胸膛微微一沉的静默里。就像此刻,我听着收音机的尾音淡去,指尖仍留着玻璃杯沿的凉,像握着一段不肯褪色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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