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风不再是刀,而是一匹柔软的绸缎,从脸上轻轻滑过。空气中浮动着泥土翻身的气息——那沉睡了一冬的土地,终于伸了个懒腰,将积蓄的梦都化作草芽,顶破了薄霜的封印。我看见露珠在叶尖上打颤,那不是冷,是惊喜。
你是色彩的暴君,也是色彩的慈母。
桃花是不甘寂寞的,一夜之间就烧红了半边山坡,仿佛要把冬天欠下的热烈,加倍讨还。而柳条却矜持着,只肯在枝头点染几笔鹅黄的烟,风一吹,那烟便散了,成了一帘若有若无的梦。你挥手之间,枯槁的变成了青翠,苍白的变成了嫣红,连溪水都被你染绿了,像一条流动的翡翠,唱着叮叮咚咚的歌,往远方去报信。
你是声音的唤醒者。
解冻的河流是第一串音符,沉闷的冰层崩裂,露出底下活蹦乱跳的水。接着是鸟,先是怯怯的一声试探,而后便大胆起来,在枝头开着音乐会。再接着是虫鸣,是蛙鼓,是万物挣脱沉默后发出的欢鸣。这些声音织成一张大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种温柔的喧嚣里。
春,你是伟大的治愈者。
你用温软的风,抚平大地龟裂的伤口;你用绵密的雨,洗净天空灰暗的愁容。你是路过人间的一场盛大的宽恕,宽恕了冬的严酷,也宽恕了我们在寒冬里的瑟缩与等待。你把希望像种子一样,埋进每一个看见你的心里,让它们生根,发芽,长成郁郁葱葱的明天。
但你也狡黠,像个调皮的孩子。
明明已经暖得可以褪去冬衣,你却偏要吹来一阵倒春寒,提醒人们不可得意忘形。你让花开了又谢,让雨来了又停,用善变教会我们珍惜。你从不许诺永恒,只给予刹那的绚烂——而这就够了。刹那的绚烂,足以慰藉三百个日子的荒芜。
春啊,你是大地的青春期,是所有诗行里最柔软也最磅礴的那一页。你是开始,是希望,是一切沉睡之物的闹钟,是一切凋零之物的悼词与墓碑。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世界就已经满了。
我俯身,拾起一片被你吻过的花瓣,夹进岁月的书页里。等将来老了,翻开时,还能闻到今年这个早晨,你路过时留下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