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信息,说你帮我写一个书评,关于王朔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我盯着屏幕上的这几个字,愣了一会儿。
上一次读这篇小说,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还是用借来的书,纸页发黄,封面卷边。读完的那个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窗外是九十年代末的月光,稀薄地铺在地上。我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既像火焰那样灼人,又像海水那样凉薄。我更想不明白,那些美好的东西——比如吴迪这个名字,作者说那是美好的意思——怎么会就这样,说碎就碎了。
王朔自己后来对这篇小说很不满意。他说后半部分是败笔,画蛇添足。编辑嫌原稿太灰暗,让他改一个光明的结尾,于是就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版本:前半段是火焰,后半段是海水,中间隔着一道高墙,墙这边是罪与罚,墙那边是救赎与远行。
可即便是这个被作者自己嫌弃的版本,还是让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在读到吴迪死去的那个段落时,心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那个段落是这样写的: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伤口向外翻着,像婴儿的嘴唇。
婴儿的嘴唇。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比喻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它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忍直视。一个婴儿的嘴唇,本该是用来吸吮乳汁的,本该是用来咿呀学语的,本该是用来亲吻这个世界的。可是在这里,它成了一处致命的伤口。王朔用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意象,去描绘一场最惨烈的死亡。我不知道还有哪个作家,敢这样写。
有人说,吴迪是被张明害死的。张明是个骗子,是个靠敲诈勒索为生的浪子,他用一套"我是坏蛋"的话术,轻轻松松俘获了一个女大学生的心。可吴迪不是不知道他是坏蛋。恰恰相反,她正是因为他是个坏蛋,才爱上他的。
这大概是最让人无话可说的部分。
一个被规规矩矩养大的女孩,一个被无数条条框框束缚了二十年的灵魂,当她第一次遇见一个彻底活在规则之外的人,那种感觉,就像在闷热的房间里忽然推开一扇窗。风吹进来,带着危险的气息,也带着自由的诱惑。她以为那是爱情。其实那是对另一种人生的渴望。
张明看得比谁都清楚。他说:"同一个蔑视世俗看法,喜欢自己有独立见解的女孩子谈话,最好把自己说成一个坏蛋,这会使她觉得有趣甚至更抱好感。"他把这当成一种技巧,一种套路,一种猎艳的手段。可他不知道,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当一个女孩用她全部的生命力去爱你的时候,那不是技巧能承受的。
后来吴迪选择了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去完成她的报复。她把自己也变成一个"坏女孩",去做那些她原本不齿的事,用毁灭自己的方式,去惩罚那个毁灭了她的人。可这算什么报复呢?她死了,张明还活着。她把自己烧成了灰烬,而他,不过是背上了一生的愧疚。
小说下半段,张明保外就医,坐船去南方。在船上,他遇见另一个女孩,叫胡亦。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活泼,同样的美丽。连初遇时的对话,都和遇见吴迪时几乎一模一样。
命运的剧本,好像要在他面前重演一遍。
可这一次,张明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猎手了。他变成了当初的吴迪——那个爱得更多、却握不住对方的人。他看着胡亦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任人摆布、求之不得的滋味。
后来胡亦出事了。她被那两个男人强暴了。张明找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碾过的蝴蝶。
他把她送走。然后,他去找那两个人,狠狠地打了一架,直到警察赶来。
这算什么呢?算赎罪吗?还是算一种迟来的、笨拙的、于事无补的守护?
我不知道。
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王朔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他是想告诉我们,人都是被自己毁掉的?还是想告诉我们,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回不了头?
后来我看到他写给女儿的一段话。那时候他已经和前妻离婚了,他说:"每次面对自己作的孽就难受,年代越远越难受,见不得单身母亲带着孩子等公共汽车,见不得小女孩独自一人在路上走。最后这难受就变成了一棵树长在心头,一听笛子就掉树枝儿,也不分春夏秋冬。"
这段话让我想起张明。想起他在海边痛哭的那个黄昏。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现在刻骨铭心的惨痛,过个几十年再回头看看,你就会觉得无足轻重。"
可真的是无足轻重吗?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他还会哭?为什么他还要去打架?为什么他会在很多年以后,看见一个独自走路的女孩,心里就疼一下?
有些伤口,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最深的地方,变成海底的礁石。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每当潮水退去,它们就会露出来,棱角分明,硌得人生疼。
书名里的火焰和海水,有很多种解法。有人说,火焰是爱情,海水是命运。有人说,火焰是罪,海水是罚。有人说,火焰是前半生,海水是后半生。还有人说,火焰是吴迪,海水是胡亦。
可我越来越觉得,火焰和海水,其实都在同一个人身上。
在张明身上,有烧灼别人的火焰,也有淹没自己的海水。在吴迪身上,有飞蛾扑火的火焰,也有凉透了的、再也暖不回来的海水。在每一个爱过也被爱过的人身上,都同时住着一个纵火犯和一个溺水者。
我们烧别人。我们也淹自己。
小说的最后,张明送走了胡亦,一个人站在海边。海水像呼吸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波光粼粼,像无数人头攒动。他站在那里,涕泗滂沱。
我不知道他哭的是什么。是哭吴迪,还是哭胡亦?是哭自己,还是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也许都有吧。
也许只是哭这个荒诞的人间——在这里,爱有多纯洁,就有多邪恶;伤口有多像婴儿的嘴唇,就有多像一生的疤。
写完这篇书评,窗外已经黑了。
我想起那个第一次读王朔的夜晚。想起那个想不明白问题的自己。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能想明白。只是不再那么用力地去想了。
有些书,不是为了让你想明白什么,而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和你一样,站在火焰与海水之间,进退两难,却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