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叫故乡,显得太重,像一枚别在胸口的徽章,时刻提醒你要记得它;叫老家,又太轻,轻得像一件压在箱底的旧衣服,只有换季时才会偶然翻出来。
还是叫它小镇吧。叫小镇,它就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我看见它的模样。
小镇很小。小到自行车十分钟就能从东头骑到西头,小到谁家炒什么菜,半个镇子都能闻到香味,小到学校的上课铃一响,全镇的人都知道——该起床上班了,该回家做饭了,该收被子了。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我们叫它“街上”。街两旁种的是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树叶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大大小小的光斑,骑车经过的时候,那些光斑就在身上跳来跳去,像兜了一身的碎金子。街的尽头是那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足够我们在里面摸鱼、打水仗、把裤腿弄湿了不敢回家。河边的石阶被磨得发亮,那是我妈年轻时洗衣服的地方,也是我奶奶年轻时洗衣服的地方。石阶不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蹲在那里的人。
小镇很小,但什么都有。
有供销社,柜台后面摆着糖罐子,里面的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卖糖的阿姨永远板着脸,但每次看见我们这些小孩,还是会多抓一两颗。有电影院,其实就是一个大礼堂,夏天没空调,我们就把边上的门都打开,让穿堂风吹进来。银幕上放的什么早忘了,但散场时满天星星的样子还记得。有澡堂子,冬天的时候,我爸带我进去,雾气腾腾的,看不清谁是谁,只听见水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最热闹的是集市。逢五逢十,四里八乡的人都来了,街上挤得走不动。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锄头的,还有修鞋的、补锅的、剃头的。我最喜欢看那个吹糖人的老头,揪一块糖稀,吹两下,捏几下,一只小兔子就活了。我蹲在那里能看半天,一直到太阳西斜,我妈来揪我的耳朵。
我家住在老街的巷子里,青石板的路,下雨天踩上去会“扑哧”响。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下雨的时候,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串成一道一道的水帘。隔壁的王奶奶总在门口择菜,对面的李大爷总坐在门槛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下象棋的那几个人永远在街角,棋盘就摆在石阶上,棋子砸得啪啪响。巷子深处有一棵槐树,比所有的房子都高,每年四月,满树的白花,香得整个镇子都能闻到。
那时候,我们以为小镇就是世界的全部。以为所有人都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老去,最后埋在后山的墓地里。以为每天上学走的那条路,会走到时间的尽头。以为巷口那盏路灯,会一直亮着,等着晚归的人。
后来,我们长大了。去了更大的地方,看了更大的世界,才发现小镇原来那么小。小到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小到和别人说起时,要加上省、加上市、加上县,人家还是一脸茫然。
可是奇怪的是,走得越远,小镇反而越清晰。
清晰到我能记得供销社的糖罐子放在第几层,能记得电影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上有几个疤痕,能记得巷子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是什么形状。清晰到我闭上眼睛,就能闻到槐花的香味,听到评书里“啪”的一声惊堂木,看到我妈站在巷口喊我回家吃饭——她的声音穿过整条巷子,穿过那棵大槐树,穿过这么多年的时光,还和当年一样清晰。
我有时会想,我们这些从小镇走出来的人,是不是都背着一个看不见的行李。行李里有青石板的路,有法国梧桐的光斑,有槐花的香气,有集市上的人声,有河边的石阶,有巷口的路灯。无论走多远,这个行李都背着,沉甸甸的,但又舍不得放下。
也许,这就是故乡真正的样子——不是你回去了就能找到的地方,而是你永远走不出去的,那个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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