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乌镇还没现在这么出名。《似水年华》刚播完两年,去的人多了,但还没多到挤不动的地步。我听一个朋友说起,他说你去看看,那个地方适合你。我问为什么。他说,慢。
我从上海坐大巴过去。车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巴士,座位上的布套洗得发白,发动机轰隆隆响。车上人不多,七八个,有打盹的,有看窗外的,有吃茶叶蛋的。我靠着窗户,看一路的田越来越绿,房子越来越矮,白墙黑瓦多起来,就知道快到了。
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车站很小,下来就有人问要不要住宿。我说定了,他们说那你走,往里走,走到河边就到了。
住的地方是东栅里面的一户人家。朋友之前住过,给了电话。30块钱一天。房东是一对老夫妻,男的瘦,话少;女的笑眯眯的,说普通话带着本地口音。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放下行李,问老头怎么逛,他说:“你随便走就行,反正就这么大。”
这话我后来想了很久。一个地方,要是本地人告诉你“随便走就行”,那这个地方就是真的。
第一天下午,就这么随便走的。
石板路被走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房子是老房子,木头的门板,有些开着,有些关着。开着的人家,能看见里面老人在择菜,或者在竹椅上打盹。窗户对着河,河里时不时划过一艘乌篷船,船夫用竹竿撑,一下一下的,船就慢悠悠地走。
走到一座石拱桥,桥不高,但站在上面能看很远。两边是黛瓦粉墙,连绵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河水平静,倒映着房子和树,偶尔有船划过,影子碎一下,又慢慢拢回来。桥上有几个人在拍照,举着那种老式的胶卷相机,咔嚓一声,过片,再咔嚓一声。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不是因为风景多美——当然也美——是因为那种静。那种静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是有声音但你不觉得吵。船桨划水的声音,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鸟叫的声音,都在这静里,成了它的一部分。
往下走,到了逢源双桥。听人说这座桥有讲究,男的走左边,女的走右边,走对了能左右逢源。我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对面的桥上站着发呆。我没走,就在桥边靠着,看桥下的水。水是绿的,不算清,但倒映着两边的房子,一晃一晃的,像另一个乌镇在水底下。有鱼游过去,影子一闪。
巷子深处,有卖蓝印花布的。布挂在竹竿上,蓝的底,白的花,风吹过来就飘。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板娘在里面踩缝纫机,头也不抬。后来又路过一个卖三白酒的,门口摆着大缸,酒香飘出来,甜丝丝的。我没进去,就在门口闻了闻。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高墙夹着天,只露出一线。石板路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要是对面来人,得侧身让。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已经有点红了。巷子里没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
走累了,在河边找了个石阶坐下。旁边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些在水面上,漂着。河对岸有个人在修船,把船翻过来,用锤子敲敲打打。敲一会儿,停一会儿,点根烟,再敲。我看着他把那只船修了半个下午,一根烟的工夫,两根烟的工夫。
晚饭在一家临河的小馆子吃的。
店不大,四五张桌子,都靠窗。点了红烧羊肉和酱鸭,都是本地菜。羊肉炖得很烂,酱香味重,带着一点甜。老板说羊是湖羊,用大铁锅文火炖出来的,炖了一下午。我一个人,就着两个菜,吃了两碗饭。吃完了天还没全黑,坐在窗口看外面。
有人还在河里撑船,船上的游客举着相机拍两岸。有人开始收摊,把摆在外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回屋里。有人端着饭碗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和邻居说话。暮色慢慢下来,天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黑。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结了账,出来。外面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灯光昏暗,隔很远才有一盏。石板路被照得发亮,但亮不了多大一块,走几步就进到暗里,再走几步又进到光里。两边的老房子黑黢黢的,只有几个窗口透出光。走几步能听见水声,走几步又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侧身过去,谁也没说话。
走了很久,拐来拐去,差点迷路。问了一个还在门口坐着的老太太,她指了方向,说你是住老张家吧,往里走,走到头右拐。
回去的时候,老两口还没睡。老头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本地台,放的什么听不懂。老太太在剥毛豆,一盆子,一颗一颗剥。见我回来,问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外面凉了,早点睡。我说好。
躺在床上,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不知哪条河的水流着,哗哗的,很轻。不知哪个方向传来脚步声,走远了,没了。我躺在那儿,觉得这个地方真好。
第二天起得很早。老头说,你要看乌镇,就得早起,七点以前。
六点半出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鸟在叫。石板路上还有夜里的潮气,走起来有点滑。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船都泊在岸边,没人动。那些白墙黑瓦在雾气里,颜色淡了,轮廓模糊了,像一幅刚刚落笔还没干透的画。
走到林家铺子,门关着。走到茅盾故居,也关着。但站着看看也够了。那些黑瓦白墙,那些木门的纹路,那些窗棂的影子,比开门进去看更有味道。门口有块牌子,写着茅盾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度过童年。我站在那儿,想他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条巷子里跑过,是不是也趴在桥上看过船,是不是也吃过我现在吃的这种面。
有个老人在河边洗衣服,蹲在石阶上,用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那声音很闷,咚,咚,咚,在安静的早晨传得很远。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捶。旁边有女人在淘米,米落进筐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米是白的,水是清的,她把手伸进水里,捞起来,再放下去。那时候觉得,这才是乌镇该有的样子。不是景点,是过日子。
往前走,有个老人在生炉子。木柴架在炉膛里,点火,烟冒起来,呛得他咳嗽。他咳嗽完了,拿扇子扇,扇一会儿火旺了,烟小了,他把锅放上去。锅里是什么,没看清。但那个早晨的烟火气,我到现在还记得。
七点半一过,人就多起来了。旅游团的导游举着小旗子,后面跟着一队一队的人,涌进来。巷子里开始挤,说话声开始吵。有个导游拿着喇叭喊,大家跟上,不要掉队,前面就是茅盾故居。人群从他身边挤过去,挤进那条窄巷。
我从人缝里钻出来,往回走。
路过那个卖蓝印花布的店,又进去了。老板娘还在踩缝纫机,头也不抬。这次我仔细看了看那些布,有蓝底白花的,有白底蓝花的,花纹不一样,有凤凰的,有牡丹的,有那种说不上名字的。我买了一块头巾,包起来揣兜里。问她多少钱,她说十块。我给她十块,她说你自己挑的这块好看。
出来的时候,巷子里更挤了。有个小孩跑过去,差点撞到我。他妈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我想起刚才那个安静的早晨,像另一个世界。
中午又在那家小馆子吃的。这次点了白水鱼和炒青菜。
老板还记得我,说昨天那个羊肉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今天换个口味。他说你们游客都爱吃羊肉,其实本地人平时吃鱼多,河里捞的,新鲜。鱼是清蒸的,放了几片姜,几根葱,肉质很嫩,带着河鲜那种淡淡的甜。青菜是门口种的,刚摘的,炒出来脆生生。
吃完饭,老板问我下午去哪。我说想去西栅那边看看。他说那边还在修,人少,你慢慢走。
往西栅走的路上,人确实少了。巷子更窄,房子更旧,有些已经没人住了,门板上着锁,锁锈了。墙上长着青苔,瓦上长着草。有几座老桥,桥洞圆圆的,倒映在水里,凑成一个整圆。我在一座桥上坐了很久,看水,看天,看偶尔划过的船。
有一只船划过来,船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靠男的肩膀上,男的拿着相机拍两岸。船夫撑着竹竿,慢悠悠的,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懂,但好听。船从桥下过,我低头看他们,他们没抬头看我。
桥边有棵石榴树,结着果子,红红的,挂在枝头。我摘了一个,掰开,籽是红的,亮晶晶的。尝了一颗,酸,但酸得刚刚好。后来想,那是别人家的树吧,不该摘的。但当时没人看见,我也就吃了。
三点多往回走。路过一片空地,晒着东西,白的,不知道是什么。走近了看,是萝卜干,切成条,摊在竹席上晒。有个老太太在旁边翻,用一根木棍拨来拨去。她看见我,笑了笑,没说话。我也笑了笑,走了。
回到住处,收拾东西。
老太太问我,这就走啊。我说嗯,还要回上海。她说下次来多住两天,乌镇要慢慢看的。我说好。
老头帮我叫了一辆三轮车,拉到车站。车夫是个中年人,一路骑一路和我说,你是来玩的啊,玩得怎么样,下次来可以找我,我带你去没人的地方。我说好。他说真的,那些景点没意思,乌镇的好地方都在巷子里,你们不知道。
到了车站,车夫帮我把包拿下来,说慢走。我给他钱,他不要多,说就这点路,够了。
等车的时候,在车站旁边的小店买了一瓶水。老板问我是不是来玩的,我说是。他说好玩吗。我说好玩。他说那就好,下次再来。
车来了,还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巴士。上去,找到座位,靠窗。车子发动,开出镇子。从窗户往外看,乌镇越来越远,那些白墙黑瓦,那些石桥,那些树,都退成一个影子。
那两天,其实什么都没干。
没去几个景点。茅盾故居只在门口站了站,林家铺子只在门口看了看,那些导游举着小旗子带人去的地方,我一个都没进去。没拍多少照片。那时候手机还不能拍照,我带了一个傻瓜相机,按了不到十下,回来洗出来,有几张还糊了。没买什么纪念品。就一块头巾,现在还压在柜子里,从来没戴过。
就是走了走,坐了坐,吃了两顿饭,睡了一觉。看了水,看了桥,看了那些洗衣服淘米生炉子的人。听了几声鸟叫,几声狗叫,几声船桨划水的声音。闻了酒香,闻了饭香,闻了早晨的烟火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记得那条石板路在早上的样子,记得河面那层薄薄的雾气,记得那个洗衣服的老太太抬头看我的那一眼。记得那碗羊肉,记得那条鱼,记得那个酸石榴。记得那个踩缝纫机的老板娘头也不抬的样子,记得那个修船的人敲一下停一下的样子,记得那个翻萝卜干的老太太冲我笑的样子。
后来乌镇越来越有名,门票越来越贵,人越来越多,变成了“景区”。听说东栅的人家都搬走了,那些择菜的老人、淘米的女人、打盹的老头、洗衣服的老太太,都不在了。听说西栅开发得更好,更漂亮,更规整,有民宿,有酒吧,有咖啡馆。现在的乌镇,可能更值得一去。
但不是我去过的那个乌镇了。
我去的那个乌镇,30块钱一晚,老头的笑很实在,河边的衣服是用木棒槌捶的。那个乌镇,在2005年的秋天,被我住了两天。
像一场梦。
梦醒了,它还在那儿。
三十块钱一晚,老头说“你随便走就行”,这种信任感现在哪里还能找到。民宿老板只会让你扫码看攻略。
我也在乌镇住过一晚,夜里出来走,听见水声和远处的狗叫,感觉自己不属于那里,但又好像就该在那里。
特别喜欢洗衣服老太太抬头看你的那一眼,还有修船人敲一下停一下点根烟的画面。这些细节比任何景点都动人。
想起2010年去乌镇的时候,人也多了,但还没现在这么商业化。能在河边坐一下午发呆的日子,真的一去不返了。
The way you described the morning mist on the river is just beautiful. It's those small moments that stay with us for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