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第十二章 《九星路》

那年秋天,我搬了家。

钦州南路住了四年,房东要卖房子,让我月底前搬走。我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

四年。比部队待的时间还长。刚来的时候住那间七平米朝北的小屋,后来换到这间朝南的,有阳光,能晒到下午四点。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搬来那年买的,一直没死,也没怎么长,就那么一点点,刺扎扎的,活得挺倔强。

我开始找房子。同事说,九星路那边有便宜的,离漕宝路不远,坐公交方便。我说九星路在哪儿?他说,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个周末,我骑车去了九星路。

从钦州南路往南,穿过漕宝路,再往南,过了顾戴路,就到了。那条路不长,两边是老式的公房,六层,灰扑扑的,外墙掉皮,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路尽头是一个菜市场,早上热闹,下午收摊,地上永远湿漉漉的。

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姓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嗓门大,但人不错。她带我看房,三楼,一室一厅,比钦州南路那间大一点,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那排香樟树。房租九百,比原来多两百。

我说,行。

搬家的那天,小林来帮忙。我们把东西装进几个纸箱,一趟一趟往下搬。那台胆机最重,我抱着下楼,小心翼翼的,像抱一个小孩。小林在后面扛着音箱,说,哥,你这玩意儿值多少钱?我说,不值钱,自己做的。他说,自己做的才值钱。

从钦州南路到九星路,骑车十五分钟。我在前面骑,他在后面跟着,纸箱绑在后座上,晃晃悠悠的。经过漕宝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铁口,那个报亭,那个我站了四年的位置。还在那儿。但我不在那儿了。

新家在三楼,楼道里有点暗,灯泡是声控的,要跺脚才亮。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个纸箱靠墙堆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亮堂堂的。

我把胆机放在桌上,插上电,放了一张唱片。音乐流出来,在空房间里回荡,有点空旷,但好听。

小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说,这儿安静。

我说,嗯。

他说,比钦州南路安静。

我说,是。那边有学校,有菜市场,有人走来走去。这边就这些楼,这些树,这些老人。

他说,挺好。

我说,挺好。

那天晚上,我请小林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川菜馆,门面小,味道还行。我们要了两个菜,一瓶啤酒。他说,哥,你一个人住,不闷吗?我说,习惯了。他说,我有时候一个人待着就觉得闷。我说,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他说,你也不老。我说,不老,但比你们老。

他笑了,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骑车回钦州南路。我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上楼,开门,进屋。

那台胆机还亮着,橙黄色的光,暖暖的。房间里还是那些东西:床,桌子,书架,音箱。但位置变了,方向变了,窗外的树也变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香樟树。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片一片的,晃动着。远处有狗叫,有车过,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不像钦州南路那么热闹,但也不冷清。

这是九星路了。新的地方。

九星路的生活,和钦州南路不一样。

那边是学生,是年轻人,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这边是老人,是本地人,是那种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早上六点,楼下就有老人在遛弯,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下午四点,菜市场门口就排起了队,买熟食的,买糕点的,都是老面孔。晚上八点以后,路上就没人了,只有路灯亮着,照着那些香樟树,和那些停得歪歪扭扭的自行车。

我开始习惯这种节奏。

早上起来,下楼,在路口的早点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肉馅的,皮厚,肉不多,但热乎。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安徽来的,话少,动作快。每次我把钱递过去,他点点头,找零,递给我,不说什么。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他开始点头,笑一下,还是不说话。

晚上回来,有时候在菜市场买点菜,自己做饭。厨艺不行,就会炒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偶尔买条鱼,清蒸,简单。吃完洗完,坐在窗前,听音乐,看书,写到半夜。

楼下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头姓顾,六十多岁,本地人,手艺好。我的那辆旧自行车,车胎漏气,链条生锈,都是他修的。修的时候他就蹲在那儿,不紧不慢,一边修一边哼歌,哼的是那种老歌,我没听过。

有一次他问我,你一个人住?

我说,是。

他说,外地的?

我说,福建的。

他点点头,说,福建好,福建有山。

我说,上海也有山?他说,上海没有山,所以我说福建好。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些日子,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你能感觉到时间在走,像窗外的香樟树叶,一片一片地长,一片一片地落。你知道春天来了,夏天来了,秋天来了,冬天来了。你知道一年又过去了。

但那种慢,不让人着急。也许是年纪到了,也许是习惯了。不像刚来上海那几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学的东西太多,要走的路太长。现在知道了,路还长,但不用急。

那年冬天,我在九星路过了第一个除夕。

没回福安。母亲说,今年别回来了,路上挤。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但她也想我回去。只是不说。

我买了一条鱼,半只鸡,一把青菜,一瓶啤酒。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洗,切,炒,炖。手艺还是那样,不好不坏。鱼蒸老了,鸡炖得还行,青菜炒得有点咸。

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倒上啤酒。窗外鞭炮声开始响,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电视里放着春晚,赵本山在演小品,观众在笑。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吃了那顿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她说,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什么了?我说,鱼,鸡,青菜。她说,鱼蒸了多久?我说,大概十五分钟。她说,太久了,鱼蒸十分钟就够了,老了不好吃。我说,知道了。她沉默了一下,说,明年回来吃。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盘鱼端过来,把剩下的吃了。是老了,不好吃。但还是吃完了。

晚上,我坐在胆机前面,放了一张唱片。还是Bill Evans,还是那张《Waltz for Debby》。电子管亮着,橙黄色的光,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那些音符在房间里飘,软软的,暖暖的。

我拿起那本《围城》,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方鸿渐在船上,看着大海,想着唐晓芙。那些句子,读了很多遍,还是好看。不是故事好看,是那些字好看,一个一个的,摆在那里,不着急,不慌张。

读到后来,困了。把书放下,关了唱机,关了灯。

窗外还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像远处的鼓点。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轻轻的,像在梦里。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也没有,白白的一片。但我知道,那上面有我的影子,有那些年走过的路,有那些记得和不记得的事。

这是我在九星路的第一个除夕。

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不知道。但这一天,过去了。

那年开春,我在九星路上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老刘,住我楼下,四十出头,本地人,在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我们是在楼下修自行车的时候认识的。那天我的车胎又漏了,推过去,顾老头不在,老刘蹲在那儿,自己修自己的车。

我说,顾师傅呢?

他说,今天休息,不来了。

我说,哦,那我去别的地方修。

他说,别走了,我帮你看看。

他把我的车翻过来,转了转轮子,说,内胎老化了,换一条就行。说着就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条新的,帮我换上。我说多少钱,他说,算了,不值几个钱。我说那不行,他说,那下次请我喝酒。

后来真的请他喝了酒。在楼下那家小饭馆,两个菜,一瓶白酒。他酒量好,喝得快,但不上脸。他说他在这条路上住了二十年,看着那些树从小苗长到现在这么大。他说以前九星路很荒,没什么人住,后来慢慢盖了楼,来了人,热闹了,但又太吵了。现在刚刚好,不吵不闹。

他说,你是福建来的?

我说,是。

他说,福建好,福建有海。

我说,上海也有海。

他说,上海的海不是海,是泥滩。

我笑了。他也笑了。

后来我们就熟了。有时候在楼下碰见,打个招呼,聊几句。他老婆是四川人,做饭好吃,有时候做了麻辣的菜,就端一碗上来给我。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那些日子,日子还是那样,慢。但那种慢,有了一种温度。

那年四月,我在九星路上拍了一张照片。

是傍晚,夕阳照在那些香樟树上,把叶子染成金黄色的。路上没有人,只有那些光,那些影子,那些安静下来的楼。我站在窗前,拿着那台佳能,对着下面按了一张。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留着。现在还在,在硬盘里,在那些备份里。每次看到,都想起那个傍晚,那条路,那些树。想起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那些慢下来的日子,那些不再着急的日子。

九星路。不是钦州南路,不是徐家汇,不是那些热闹的地方。但它也是上海。是另一面的上海。是安静的,旧的,慢的。是那些老人,那些树,那些修自行车的声音。

也是我的上海。

那年之后,我还在九星路住了两年。后来换了工作,搬了家,离开了那条路。但那些日子,还在。

像那台胆机,还在。像那些唱片,还在。像那些书,还在。

像那些慢下来的时间,还在。

已有 3119 条评论

    1. TessH TessH

      The chapter ends where it begins—on Jiuxing Road. But it’s not the same Jiuxing Road. It’s the one you made yours. The one with your slow days, your orange-lit nights, your photograph in the golden evening light.

    2. 小宇不熬夜 小宇不熬夜

      读到“福建好,福建有山”和“福建好,福建有海”这两段,心里很暖。两个陌生人,说着对方家乡的好,说着自己家乡的缺。那种善意,是城市里最珍贵的东西。

    3. GraceL GraceL

      “上海的海不是海,是泥滩.” That’s such a local thing to say. And it’s true. But you found your own Shanghai in Jiuxing Road. Not the mudflats, not the skyscrapers, but the camphor trees and the old men with birdcages.

    4. SimonK SimonK

      The repetition of “shuo, hao” (说,好) throughout the chapter is subtle but effective.小林说这儿安静。你说,挺好。母亲说明年回来吃。你说,好。 Acceptance. Not resignation. Just... okay.

    5. 阿东的朋友 阿东的朋友

      九星路那间川菜馆,两个菜一瓶啤酒,你和小林,你和老刘。那些喝酒的晚上,那些不多的话,那些笑。都是一个人在外面生活里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