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那年秋天,我搬了家。
钦州南路住了四年,房东要卖房子,让我月底前搬走。我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
四年。比部队待的时间还长。刚来的时候住那间七平米朝北的小屋,后来换到这间朝南的,有阳光,能晒到下午四点。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搬来那年买的,一直没死,也没怎么长,就那么一点点,刺扎扎的,活得挺倔强。
我开始找房子。同事说,九星路那边有便宜的,离漕宝路不远,坐公交方便。我说九星路在哪儿?他说,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个周末,我骑车去了九星路。
从钦州南路往南,穿过漕宝路,再往南,过了顾戴路,就到了。那条路不长,两边是老式的公房,六层,灰扑扑的,外墙掉皮,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路尽头是一个菜市场,早上热闹,下午收摊,地上永远湿漉漉的。
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姓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嗓门大,但人不错。她带我看房,三楼,一室一厅,比钦州南路那间大一点,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那排香樟树。房租九百,比原来多两百。
我说,行。
搬家的那天,小林来帮忙。我们把东西装进几个纸箱,一趟一趟往下搬。那台胆机最重,我抱着下楼,小心翼翼的,像抱一个小孩。小林在后面扛着音箱,说,哥,你这玩意儿值多少钱?我说,不值钱,自己做的。他说,自己做的才值钱。
从钦州南路到九星路,骑车十五分钟。我在前面骑,他在后面跟着,纸箱绑在后座上,晃晃悠悠的。经过漕宝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铁口,那个报亭,那个我站了四年的位置。还在那儿。但我不在那儿了。
新家在三楼,楼道里有点暗,灯泡是声控的,要跺脚才亮。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个纸箱靠墙堆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亮堂堂的。
我把胆机放在桌上,插上电,放了一张唱片。音乐流出来,在空房间里回荡,有点空旷,但好听。
小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说,这儿安静。
我说,嗯。
他说,比钦州南路安静。
我说,是。那边有学校,有菜市场,有人走来走去。这边就这些楼,这些树,这些老人。
他说,挺好。
我说,挺好。
那天晚上,我请小林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川菜馆,门面小,味道还行。我们要了两个菜,一瓶啤酒。他说,哥,你一个人住,不闷吗?我说,习惯了。他说,我有时候一个人待着就觉得闷。我说,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他说,你也不老。我说,不老,但比你们老。
他笑了,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骑车回钦州南路。我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上楼,开门,进屋。
那台胆机还亮着,橙黄色的光,暖暖的。房间里还是那些东西:床,桌子,书架,音箱。但位置变了,方向变了,窗外的树也变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香樟树。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片一片的,晃动着。远处有狗叫,有车过,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不像钦州南路那么热闹,但也不冷清。
这是九星路了。新的地方。
二
九星路的生活,和钦州南路不一样。
那边是学生,是年轻人,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这边是老人,是本地人,是那种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早上六点,楼下就有老人在遛弯,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下午四点,菜市场门口就排起了队,买熟食的,买糕点的,都是老面孔。晚上八点以后,路上就没人了,只有路灯亮着,照着那些香樟树,和那些停得歪歪扭扭的自行车。
我开始习惯这种节奏。
早上起来,下楼,在路口的早点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肉馅的,皮厚,肉不多,但热乎。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安徽来的,话少,动作快。每次我把钱递过去,他点点头,找零,递给我,不说什么。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他开始点头,笑一下,还是不说话。
晚上回来,有时候在菜市场买点菜,自己做饭。厨艺不行,就会炒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偶尔买条鱼,清蒸,简单。吃完洗完,坐在窗前,听音乐,看书,写到半夜。
楼下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头姓顾,六十多岁,本地人,手艺好。我的那辆旧自行车,车胎漏气,链条生锈,都是他修的。修的时候他就蹲在那儿,不紧不慢,一边修一边哼歌,哼的是那种老歌,我没听过。
有一次他问我,你一个人住?
我说,是。
他说,外地的?
我说,福建的。
他点点头,说,福建好,福建有山。
我说,上海也有山?他说,上海没有山,所以我说福建好。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些日子,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你能感觉到时间在走,像窗外的香樟树叶,一片一片地长,一片一片地落。你知道春天来了,夏天来了,秋天来了,冬天来了。你知道一年又过去了。
但那种慢,不让人着急。也许是年纪到了,也许是习惯了。不像刚来上海那几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学的东西太多,要走的路太长。现在知道了,路还长,但不用急。
三
那年冬天,我在九星路过了第一个除夕。
没回福安。母亲说,今年别回来了,路上挤。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但她也想我回去。只是不说。
我买了一条鱼,半只鸡,一把青菜,一瓶啤酒。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洗,切,炒,炖。手艺还是那样,不好不坏。鱼蒸老了,鸡炖得还行,青菜炒得有点咸。
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倒上啤酒。窗外鞭炮声开始响,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电视里放着春晚,赵本山在演小品,观众在笑。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吃了那顿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她说,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什么了?我说,鱼,鸡,青菜。她说,鱼蒸了多久?我说,大概十五分钟。她说,太久了,鱼蒸十分钟就够了,老了不好吃。我说,知道了。她沉默了一下,说,明年回来吃。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盘鱼端过来,把剩下的吃了。是老了,不好吃。但还是吃完了。
晚上,我坐在胆机前面,放了一张唱片。还是Bill Evans,还是那张《Waltz for Debby》。电子管亮着,橙黄色的光,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那些音符在房间里飘,软软的,暖暖的。
我拿起那本《围城》,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方鸿渐在船上,看着大海,想着唐晓芙。那些句子,读了很多遍,还是好看。不是故事好看,是那些字好看,一个一个的,摆在那里,不着急,不慌张。
读到后来,困了。把书放下,关了唱机,关了灯。
窗外还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像远处的鼓点。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轻轻的,像在梦里。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也没有,白白的一片。但我知道,那上面有我的影子,有那些年走过的路,有那些记得和不记得的事。
这是我在九星路的第一个除夕。
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不知道。但这一天,过去了。
四
那年开春,我在九星路上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老刘,住我楼下,四十出头,本地人,在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我们是在楼下修自行车的时候认识的。那天我的车胎又漏了,推过去,顾老头不在,老刘蹲在那儿,自己修自己的车。
我说,顾师傅呢?
他说,今天休息,不来了。
我说,哦,那我去别的地方修。
他说,别走了,我帮你看看。
他把我的车翻过来,转了转轮子,说,内胎老化了,换一条就行。说着就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条新的,帮我换上。我说多少钱,他说,算了,不值几个钱。我说那不行,他说,那下次请我喝酒。
后来真的请他喝了酒。在楼下那家小饭馆,两个菜,一瓶白酒。他酒量好,喝得快,但不上脸。他说他在这条路上住了二十年,看着那些树从小苗长到现在这么大。他说以前九星路很荒,没什么人住,后来慢慢盖了楼,来了人,热闹了,但又太吵了。现在刚刚好,不吵不闹。
他说,你是福建来的?
我说,是。
他说,福建好,福建有海。
我说,上海也有海。
他说,上海的海不是海,是泥滩。
我笑了。他也笑了。
后来我们就熟了。有时候在楼下碰见,打个招呼,聊几句。他老婆是四川人,做饭好吃,有时候做了麻辣的菜,就端一碗上来给我。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那些日子,日子还是那样,慢。但那种慢,有了一种温度。
五
那年四月,我在九星路上拍了一张照片。
是傍晚,夕阳照在那些香樟树上,把叶子染成金黄色的。路上没有人,只有那些光,那些影子,那些安静下来的楼。我站在窗前,拿着那台佳能,对着下面按了一张。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留着。现在还在,在硬盘里,在那些备份里。每次看到,都想起那个傍晚,那条路,那些树。想起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那些慢下来的日子,那些不再着急的日子。
九星路。不是钦州南路,不是徐家汇,不是那些热闹的地方。但它也是上海。是另一面的上海。是安静的,旧的,慢的。是那些老人,那些树,那些修自行车的声音。
也是我的上海。
那年之后,我还在九星路住了两年。后来换了工作,搬了家,离开了那条路。但那些日子,还在。
像那台胆机,还在。像那些唱片,还在。像那些书,还在。
像那些慢下来的时间,还在。
The pacing of this chapter is masterful. It doesn’t rush. It lets each moment breathe. Just like the life it describes. Reading it feels like sitting in a room with a tube amp glowing orange, listening to Bill Evans.
母亲打来电话那段写得太真实了。问她吃了什么,她说鱼、鸡、青菜。问她鱼蒸了多久,她说十五分钟。母亲说太久了,老了不好吃。然后沉默,说“明年回来吃”。那一下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The photograph you took in April—the one of the camphor trees in the golden evening light—exists now as a memory of a memory. But you’ve given it to us too. We can see it through your words.
从钦州南路到九星路,从七平米朝北到一室一厅朝南,从一个人到一个人。变化的是地方,不变的是那台胆机,那些唱片,那些习惯。这就是在外地生活的样子。
I noticed how you described the sounds: the firecrackers in the distance like distant drumbeats, someone talking softly downstairs, the bike repair man humming old songs. The soundscape of Jiuxing Road is as vivid as the visua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