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第十三章 《我和吉他手赵东》

认识赵东,是因为一场雨。

那年夏天,上海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黏糊糊的梅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空气里拧得出水来。九星路那间屋子的墙上开始返潮,摸着湿湿的,像出汗。我那台胆机开着的时候,电子管的热度能把周围一小片空气烤干,但离开那圈光,到处都是潮的。

那天傍晚,我从公司出来,走到徐家汇地铁站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我没带伞,站在天桥下面等了一会儿,雨不见小。算了,淋着走。

从徐家汇到九星路,骑车要二十分钟。我骑到漕宝路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鞋里咕叽咕叽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车,一辆一辆开过去,溅起的水花打在腿上,凉的。

拐进九星路的时候,我听见吉他声。

是从路边一家小店门口传出来的。店面不大,门敞着,里面亮着灯,一个男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一把木吉他,在弹什么。他弹得很轻,指法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拿,像在试音,又像在想心事。雨声很大,但他的吉他声从雨里钻出来,清清楚楚的。

我停下车,站在雨里听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三十出头,瘦,脸窄窄的,头发有点长,耷拉在额前,被雨气打湿了,一缕一缕的。他没说话,继续弹。弹的是老歌,我听过,但叫不出名字。旋律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不急,也不停。

我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听他把那首曲子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抬起头,说,进来坐。

我说,你认识我?

他说,不认识。但你在雨里站了五分钟,就为了听我弹吉他。进来坐,有毛巾。

我把车靠在墙边,走进去。店里很小,墙上挂着几把吉他,地上摆着效果器、音箱、琴弦,乱七八糟的。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茶杯和一包没拆封的烟。他递给我一条毛巾,说,擦擦。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脸。

他说,你是这条街上的?我说,三楼,住了大半年了。他说,怪不得,没见过你。我叫赵东。我说,我姓陈。

他说,陈什么?我说,就姓陈。他笑了,说,就姓陈,好,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的小店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停,我反正湿透了,也不急着走。他泡了茶,是铁观音,香香的,热热的。他说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店,修琴,卖琴,教学生。生意一般,够吃饭。他说他以前在乐队,弹电吉他,后来乐队散了,就一个人弹。

我说,弹什么?

他说,什么都弹。以前弹摇滚,现在弹布鲁斯,弹爵士,偶尔也弹民谣。看你喜欢什么。

我说,我听爵士。

他看了我一眼,说,听爵士的人不多。我说,有一个朋友也这么说。他说,哪个朋友?我说,新西兰的,回国了。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琴,抱在怀里,说,给你弹一首。他弹的是爵士,标准的,和弦走得很舒服,旋律在上面飘,像雨丝。他弹得不快,不炫技,但每个音都很清楚,每个和弦都很有味道。我坐在那把小板凳上,听着,雨声在外面哗哗的,屋里是茶香和吉他声。

弹完,他说,怎么样?

我说,好听。

他说,好听就行。

那天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站在门口,说,有空常来。我说,好。

那是我和赵东的第一次见面。后来我真的常去。

赵东的店叫“东音琴行”,名字是他自己起的,用毛笔写了,裱起来挂在墙上。字写得一般,但他不觉得丢人。他说,我自己写的,挂自己的,有什么丢人。

店不大,十几平米,隔成两半。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他的住处,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永远放着烟灰缸和没喝完的茶。他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年,比我在九星路久。他说他来上海比我早,但混得一般,不像我,在外企当经理。

我说,什么经理,就是写代码的。

他说,写代码的也比修琴的强。

我说,你弹得好,修得好,比写代码强。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会说话。

其实不是会说话,是真的觉得他弹得好。每次去,他都弹新的东西给我听。有时候是他在练的曲子,有时候是他自己写的。他的原创不多,但每一首都好听。有一首叫《九星路》,写的就是这条街,那些香樟树,那些老人,那些收摊以后的菜市场。旋律很慢,有点伤感,但又不全是伤感,像一个人在黄昏里散步,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知道明天还会亮。

我说,你这首好听。

他说,写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改好。

我说,不用改,这样就挺好。

他摇摇头,说,还差一点,差一点什么,说不上来。

那个“差一点”,他后来一直没找到。但每次弹,都比上次好一点。有时候多一个音,有时候少一个音,有时候换个和弦,有时候把节奏放慢。那首曲子一直在变,像活的,像那条街,像那些树,长了落,落了长,但永远是那棵。

那年秋天,赵东叫我去看他演出。

在一家Livehouse,在虹口,不大,能装百来号人。他说他组了个新乐队,三个人,他弹吉他,一个贝斯手,一个鼓手。贝斯手是女的,姓孙,短发,话少,但弹起来很凶。鼓手是个胖子,姓刘,打鼓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得到处都是。

那天晚上我去了。Livehouse里灯光暗,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他们上去的时候,赵东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弹。

第一首就是《九星路》。

在台上弹和在店里弹不一样。在店里,他是安静的,收敛的,像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人。在台上,他不一样了。他闭着眼,身体跟着旋律晃,手指在琴颈上跑得飞快。那些音从音箱里出来,重重的,厚实的,把整个房间灌满。贝斯在底下铺着,鼓在上面敲着,他在中间,像一根线,把所有的声音串起来。

《九星路》被他弹得快了一些,没那么伤感了,多了一点力量。像一个人在走路,走得快了,风从耳边过,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过去的日子,往后退,往后退,但还在。

弹完,台下鼓掌。不多的人,鼓出挺大的声。

下来以后,他问我,怎么样?

我说,那个“差一点”,找到了?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找到了。

他说,是速度。慢的时候是在看,快的时候是在走。看和走,不一样。

我说,哪个好?

他说,都好。但今天想走,就走。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演出结束后,乐队的人和一些朋友去了隔壁的烧烤店,拼了两张桌子,点了很多串,开了很多啤酒。老孙不说话,但喝得最多,脸红了,还是不说话。老刘叼着烟,讲段子,讲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赵东坐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笑。

喝到后来,老孙忽然说,赵东,你那首《九星路》,写的是谁?

赵东愣了一下,说,没写谁,就写那条街。

老孙说,不对,有一个人。

赵东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刘在旁边使眼色,老孙没看见,还在说,是不是那个——赵东打断她,说,喝酒喝酒。

后来我才知道,赵东以前有个女朋友,也是弹吉他的,后来去了北京,进了个大乐队,全国巡演,再也没回来。那首《九星路》,写的就是她走以后的日子。那些慢的,那些快的,那些看的,那些走的,都是。

那天晚上回去,我骑车在九星路上,夜很深了,路灯亮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想起赵东说的话,慢的时候是在看,快的时候是在走。

这些年,我是在看,还是在走?

不知道。但路还在,车还在,人还在。

那年冬天,赵东的琴行差点关门。

房东要涨房租,涨一千。赵东说,涨一千我付不起。房东说,那没办法,这条街都涨了。赵东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带了一瓶白酒,我们坐在他的小店里,一人一杯。他说,可能得关了。我说,关了去哪?他说,不知道。回老家?或者去北京。他说北京机会多,但人多,他不喜欢人多。我说,上海人也多。他说,上海不一样,上海人多,但每条街都像自己的,北京不是,北京太大了,大得你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说,那就别走。

他说,不走怎么弄?房租涨了,学生少了,修琴的也少了。现在谁还修琴,坏了就扔,买新的。我说,那你以前乐队那些人呢?他说,都散了。有的改行了,有的回老家了,有的不弹了。他说,你知道吗,搞音乐的,最难的不是弹不好,是弹得好,但没人听。

我没说话。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他喝了,说,你那个胆机,还好吗?我说,好,天天听。他说,那就好。他说,音乐这东西,做的人少了,但听的人还在,就还有意义。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我再想想。

后来他没走。找房东谈了几次,降了五百,勉强撑着。他开始在网上接一些编曲的活儿,给广告配乐,给短视频配乐,赚的不多,但够补房租。他说,以前看不起这些活儿,觉得掉价。现在不这么想了,能弹就行,弹什么不是弹。

我说,对,弹什么不是弹。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能接住。

我说,在部队练的,什么都能接住。

那年春天,赵东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在杨浦,一个老厂房改造的排练室。很大,空荡荡的,墙上有涂鸦,地上有烟头。他说,以前乐队就在这里排练。现在没人了,但偶尔还来,一个人,对着空气弹。

他让我坐在角落里,自己走到中间,插上音箱,背好吉他。他说,给你弹一首,就一首,弹完就走。

他弹的是Jimi Hendrix的《Little Wing》。那首歌我听过,原版是电吉他,很炫,很多效果,很多技巧。但他弹得不一样。他把速度放慢了,把那些花哨的东西去掉,只剩旋律,只剩和弦,只剩那些最简单的音符。那些音符从音箱里出来,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一层一层的,像水波。

他闭着眼,身体微微晃着,手指在琴颈上慢慢移动。那个空间很大,很空,但他的声音把整个空间填满了。不是用音量填的,是用那些音符之间的空隙填的。

弹完,他睁开眼,说,走吧。

我说,不歇会儿?

他说,不歇了。最好的时候已经过了,再弹就不对了。

我懂那种感觉。就像拍照,最好的光就那么几分钟,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等明天,明天的光又不一样。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浦的夜和徐家汇不一样,没那么亮,没那么闹,但有自己的光。那些老厂房,那些新小区,那些还没拆完的老街,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赵东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这个厂房。以前热闹过,现在空了。但还在,还能用。

我说,你比厂房强。厂房不会弹吉他。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

那年夏天,赵东教我用吉他弹了一首曲子。

不是完整的,就几个和弦。他说,你试试。我说,我不会。他说,你不用会,你就按着,我教你。他把我的手放在琴颈上,按着一个C和弦,说,按住了。然后他帮我扫了一下弦。那声音出来了,有点闷,按得不够实,但确实是那个音。

他说,听,这是你弹的。

我说,是你弹的,我按着而已。

他说,按着就是弹。音乐就是这样,你按住了,它就会响。谁按的都一样。

后来我偶尔去他店里,他就教我几个和弦。我学得慢,手指不灵活,按不住,按住了又换不过来。他不急,一遍一遍教。他说,你写代码那么复杂的东西都能学会,这几个和弦学不会?我说,写代码不用手指头。他说,也是。

但我还是学会了一个C和弦,一个G和弦,一个Am。那三个和弦,能弹很多歌。他给我写了一张纸,上面是《恰似你的温柔》的和弦走向。他说,你回去练,练会了,自己弹给自己听。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胆机前面,抱着吉他,试着弹那三个和弦。手指疼,按不住,换和弦的时候断断续续的。但那些声音出来了,从琴弦上出来的,不是从唱片里出来的。不一样。那些声音是自己的,不完美,有杂音,有停顿,但活生生的。

弹到后来,手指不疼了,不是不疼,是习惯了。那三个和弦慢慢能接上了,C到G,G到Am,Am到C。很慢,但接上了。

我放下吉他,看着那台胆机。电子管亮着,橙黄色的光。忽然想,来上海这么多年,从一个人到一个人,从七平米到一室一厅,从写代码到带团队,从晶体管到电子管。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吉他,三个和弦。

那些和弦,像那些年。C是钦州南路,G是九星路,Am是徐家汇。换过来,换过去,慢慢接上了。

那年秋天,赵东跟我说,他可能要走了。

不是回老家,是去杭州。有个朋友开了个音乐工作室,让他过去帮忙,做制作人。他说,钱不多,但能做音乐,不用修琴,不用教学生,就做音乐。

我说,那你去啊。

他说,九星路这店,关了可惜。

我说,店关了可以再开。机会没了就没了。

他看着我,说,你这个人,从来不留人。

我说,留你你就不走了?

他想了想,说,留我我也不走,但你不留我,我走得不踏实。

我说,那你别走。

他笑了,说,你说了。

我说,我说了。

但他还是走了。不是那年,是又过了一年。走之前,他请我喝酒,还是那家烧烤店,还是那个位置。他说,杭州不远,想回来就回来了。我说,对。他说,你那几个和弦练得怎么样了?我说,还是那三个。他说,够了,三个和弦能弹很多歌。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送了我一把吉他。不是店里最贵的,是他自己用的那把,跟他好几年了。他说,你留着,想我的时候弹一下。我说,我不会弹,只会三个和弦。他说,够了。三个和弦,能弹《九星路》。

我说,你那个《九星路》,三个和弦弹不了。

他说,改天我改成三个和弦的,专门给你写一个。

我说,好。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火车站。进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台胆机,还好吗?我说,好,天天听。他说,那就好。然后他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和很多人一样。和父亲一样,和Alan一样。

但我没站在原地看。我转身,往回走。

骑车回九星路,经过漕宝路,经过顾戴路,经过那些走了无数遍的街。路灯亮着,香樟树在风里晃,那些叶子沙沙响。

上楼,开门,进屋。那台胆机亮着,橙黄色的光,暖暖的。我放下那把吉他,靠在桌子旁边。

后来赵东给我发过消息。说杭州的工作室不错,做了几首曲子,有一首被一个电影用了。说那边的房子比上海便宜,租了个大的,能放很多琴。说他有时候会弹《九星路》,改了新的版本,下次弹给我听。

我说好。

那把吉他,我一直留着。偶尔拿起来,弹那三个和弦。C到G,G到Am,Am到C。很慢,但接上了。

那些和弦,像那些年。像那些人。

换过来,换过去。

还在。

已有 1731 条评论

    1. 吴小萍 吴小萍

      你说最好的光就那么几分钟,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你把那些光写下来了,它们就不会真的过去。

    2. DerekH DerekH

      The pacing of this chapter mirrors the music it describes. Slow, deliberate, with moments of faster movement. It builds to that beautiful closing image of the tube amp’s orange light and the three chords that keep connecting.

    3. 大刘不姓刘 大刘不姓刘

      赵东最后说下次把《九星路》改成三个和弦的版本弹给你听。这个约定还在,人就还没散。挺好的。

    4. MaggieF MaggieF

      上海的人和事,总是来来去去。但总有些东西留下来了,一把吉他,一首曲子,一个胆机温暖的光。够了。

    5. JulianB JulianB

      “音乐就是这样,你按住了,它就会响。谁按的都一样.” That’s such a profound statement about art and ownership. The notes don’t belong to anyone, they just exist, waiting to be play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