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认识赵东,是因为一场雨。
那年夏天,上海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黏糊糊的梅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空气里拧得出水来。九星路那间屋子的墙上开始返潮,摸着湿湿的,像出汗。我那台胆机开着的时候,电子管的热度能把周围一小片空气烤干,但离开那圈光,到处都是潮的。
那天傍晚,我从公司出来,走到徐家汇地铁站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我没带伞,站在天桥下面等了一会儿,雨不见小。算了,淋着走。
从徐家汇到九星路,骑车要二十分钟。我骑到漕宝路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鞋里咕叽咕叽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车,一辆一辆开过去,溅起的水花打在腿上,凉的。
拐进九星路的时候,我听见吉他声。
是从路边一家小店门口传出来的。店面不大,门敞着,里面亮着灯,一个男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一把木吉他,在弹什么。他弹得很轻,指法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拿,像在试音,又像在想心事。雨声很大,但他的吉他声从雨里钻出来,清清楚楚的。
我停下车,站在雨里听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三十出头,瘦,脸窄窄的,头发有点长,耷拉在额前,被雨气打湿了,一缕一缕的。他没说话,继续弹。弹的是老歌,我听过,但叫不出名字。旋律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不急,也不停。
我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听他把那首曲子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抬起头,说,进来坐。
我说,你认识我?
他说,不认识。但你在雨里站了五分钟,就为了听我弹吉他。进来坐,有毛巾。
我把车靠在墙边,走进去。店里很小,墙上挂着几把吉他,地上摆着效果器、音箱、琴弦,乱七八糟的。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茶杯和一包没拆封的烟。他递给我一条毛巾,说,擦擦。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脸。
他说,你是这条街上的?我说,三楼,住了大半年了。他说,怪不得,没见过你。我叫赵东。我说,我姓陈。
他说,陈什么?我说,就姓陈。他笑了,说,就姓陈,好,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的小店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停,我反正湿透了,也不急着走。他泡了茶,是铁观音,香香的,热热的。他说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店,修琴,卖琴,教学生。生意一般,够吃饭。他说他以前在乐队,弹电吉他,后来乐队散了,就一个人弹。
我说,弹什么?
他说,什么都弹。以前弹摇滚,现在弹布鲁斯,弹爵士,偶尔也弹民谣。看你喜欢什么。
我说,我听爵士。
他看了我一眼,说,听爵士的人不多。我说,有一个朋友也这么说。他说,哪个朋友?我说,新西兰的,回国了。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琴,抱在怀里,说,给你弹一首。他弹的是爵士,标准的,和弦走得很舒服,旋律在上面飘,像雨丝。他弹得不快,不炫技,但每个音都很清楚,每个和弦都很有味道。我坐在那把小板凳上,听着,雨声在外面哗哗的,屋里是茶香和吉他声。
弹完,他说,怎么样?
我说,好听。
他说,好听就行。
那天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站在门口,说,有空常来。我说,好。
那是我和赵东的第一次见面。后来我真的常去。
二
赵东的店叫“东音琴行”,名字是他自己起的,用毛笔写了,裱起来挂在墙上。字写得一般,但他不觉得丢人。他说,我自己写的,挂自己的,有什么丢人。
店不大,十几平米,隔成两半。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他的住处,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永远放着烟灰缸和没喝完的茶。他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年,比我在九星路久。他说他来上海比我早,但混得一般,不像我,在外企当经理。
我说,什么经理,就是写代码的。
他说,写代码的也比修琴的强。
我说,你弹得好,修得好,比写代码强。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会说话。
其实不是会说话,是真的觉得他弹得好。每次去,他都弹新的东西给我听。有时候是他在练的曲子,有时候是他自己写的。他的原创不多,但每一首都好听。有一首叫《九星路》,写的就是这条街,那些香樟树,那些老人,那些收摊以后的菜市场。旋律很慢,有点伤感,但又不全是伤感,像一个人在黄昏里散步,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知道明天还会亮。
我说,你这首好听。
他说,写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改好。
我说,不用改,这样就挺好。
他摇摇头,说,还差一点,差一点什么,说不上来。
那个“差一点”,他后来一直没找到。但每次弹,都比上次好一点。有时候多一个音,有时候少一个音,有时候换个和弦,有时候把节奏放慢。那首曲子一直在变,像活的,像那条街,像那些树,长了落,落了长,但永远是那棵。
三
那年秋天,赵东叫我去看他演出。
在一家Livehouse,在虹口,不大,能装百来号人。他说他组了个新乐队,三个人,他弹吉他,一个贝斯手,一个鼓手。贝斯手是女的,姓孙,短发,话少,但弹起来很凶。鼓手是个胖子,姓刘,打鼓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得到处都是。
那天晚上我去了。Livehouse里灯光暗,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他们上去的时候,赵东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弹。
第一首就是《九星路》。
在台上弹和在店里弹不一样。在店里,他是安静的,收敛的,像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人。在台上,他不一样了。他闭着眼,身体跟着旋律晃,手指在琴颈上跑得飞快。那些音从音箱里出来,重重的,厚实的,把整个房间灌满。贝斯在底下铺着,鼓在上面敲着,他在中间,像一根线,把所有的声音串起来。
《九星路》被他弹得快了一些,没那么伤感了,多了一点力量。像一个人在走路,走得快了,风从耳边过,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过去的日子,往后退,往后退,但还在。
弹完,台下鼓掌。不多的人,鼓出挺大的声。
下来以后,他问我,怎么样?
我说,那个“差一点”,找到了?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找到了。
他说,是速度。慢的时候是在看,快的时候是在走。看和走,不一样。
我说,哪个好?
他说,都好。但今天想走,就走。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演出结束后,乐队的人和一些朋友去了隔壁的烧烤店,拼了两张桌子,点了很多串,开了很多啤酒。老孙不说话,但喝得最多,脸红了,还是不说话。老刘叼着烟,讲段子,讲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赵东坐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笑。
喝到后来,老孙忽然说,赵东,你那首《九星路》,写的是谁?
赵东愣了一下,说,没写谁,就写那条街。
老孙说,不对,有一个人。
赵东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刘在旁边使眼色,老孙没看见,还在说,是不是那个——赵东打断她,说,喝酒喝酒。
后来我才知道,赵东以前有个女朋友,也是弹吉他的,后来去了北京,进了个大乐队,全国巡演,再也没回来。那首《九星路》,写的就是她走以后的日子。那些慢的,那些快的,那些看的,那些走的,都是。
那天晚上回去,我骑车在九星路上,夜很深了,路灯亮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想起赵东说的话,慢的时候是在看,快的时候是在走。
这些年,我是在看,还是在走?
不知道。但路还在,车还在,人还在。
四
那年冬天,赵东的琴行差点关门。
房东要涨房租,涨一千。赵东说,涨一千我付不起。房东说,那没办法,这条街都涨了。赵东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带了一瓶白酒,我们坐在他的小店里,一人一杯。他说,可能得关了。我说,关了去哪?他说,不知道。回老家?或者去北京。他说北京机会多,但人多,他不喜欢人多。我说,上海人也多。他说,上海不一样,上海人多,但每条街都像自己的,北京不是,北京太大了,大得你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说,那就别走。
他说,不走怎么弄?房租涨了,学生少了,修琴的也少了。现在谁还修琴,坏了就扔,买新的。我说,那你以前乐队那些人呢?他说,都散了。有的改行了,有的回老家了,有的不弹了。他说,你知道吗,搞音乐的,最难的不是弹不好,是弹得好,但没人听。
我没说话。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他喝了,说,你那个胆机,还好吗?我说,好,天天听。他说,那就好。他说,音乐这东西,做的人少了,但听的人还在,就还有意义。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我再想想。
后来他没走。找房东谈了几次,降了五百,勉强撑着。他开始在网上接一些编曲的活儿,给广告配乐,给短视频配乐,赚的不多,但够补房租。他说,以前看不起这些活儿,觉得掉价。现在不这么想了,能弹就行,弹什么不是弹。
我说,对,弹什么不是弹。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能接住。
我说,在部队练的,什么都能接住。
五
那年春天,赵东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在杨浦,一个老厂房改造的排练室。很大,空荡荡的,墙上有涂鸦,地上有烟头。他说,以前乐队就在这里排练。现在没人了,但偶尔还来,一个人,对着空气弹。
他让我坐在角落里,自己走到中间,插上音箱,背好吉他。他说,给你弹一首,就一首,弹完就走。
他弹的是Jimi Hendrix的《Little Wing》。那首歌我听过,原版是电吉他,很炫,很多效果,很多技巧。但他弹得不一样。他把速度放慢了,把那些花哨的东西去掉,只剩旋律,只剩和弦,只剩那些最简单的音符。那些音符从音箱里出来,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一层一层的,像水波。
他闭着眼,身体微微晃着,手指在琴颈上慢慢移动。那个空间很大,很空,但他的声音把整个空间填满了。不是用音量填的,是用那些音符之间的空隙填的。
弹完,他睁开眼,说,走吧。
我说,不歇会儿?
他说,不歇了。最好的时候已经过了,再弹就不对了。
我懂那种感觉。就像拍照,最好的光就那么几分钟,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等明天,明天的光又不一样。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浦的夜和徐家汇不一样,没那么亮,没那么闹,但有自己的光。那些老厂房,那些新小区,那些还没拆完的老街,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赵东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这个厂房。以前热闹过,现在空了。但还在,还能用。
我说,你比厂房强。厂房不会弹吉他。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
六
那年夏天,赵东教我用吉他弹了一首曲子。
不是完整的,就几个和弦。他说,你试试。我说,我不会。他说,你不用会,你就按着,我教你。他把我的手放在琴颈上,按着一个C和弦,说,按住了。然后他帮我扫了一下弦。那声音出来了,有点闷,按得不够实,但确实是那个音。
他说,听,这是你弹的。
我说,是你弹的,我按着而已。
他说,按着就是弹。音乐就是这样,你按住了,它就会响。谁按的都一样。
后来我偶尔去他店里,他就教我几个和弦。我学得慢,手指不灵活,按不住,按住了又换不过来。他不急,一遍一遍教。他说,你写代码那么复杂的东西都能学会,这几个和弦学不会?我说,写代码不用手指头。他说,也是。
但我还是学会了一个C和弦,一个G和弦,一个Am。那三个和弦,能弹很多歌。他给我写了一张纸,上面是《恰似你的温柔》的和弦走向。他说,你回去练,练会了,自己弹给自己听。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胆机前面,抱着吉他,试着弹那三个和弦。手指疼,按不住,换和弦的时候断断续续的。但那些声音出来了,从琴弦上出来的,不是从唱片里出来的。不一样。那些声音是自己的,不完美,有杂音,有停顿,但活生生的。
弹到后来,手指不疼了,不是不疼,是习惯了。那三个和弦慢慢能接上了,C到G,G到Am,Am到C。很慢,但接上了。
我放下吉他,看着那台胆机。电子管亮着,橙黄色的光。忽然想,来上海这么多年,从一个人到一个人,从七平米到一室一厅,从写代码到带团队,从晶体管到电子管。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吉他,三个和弦。
那些和弦,像那些年。C是钦州南路,G是九星路,Am是徐家汇。换过来,换过去,慢慢接上了。
七
那年秋天,赵东跟我说,他可能要走了。
不是回老家,是去杭州。有个朋友开了个音乐工作室,让他过去帮忙,做制作人。他说,钱不多,但能做音乐,不用修琴,不用教学生,就做音乐。
我说,那你去啊。
他说,九星路这店,关了可惜。
我说,店关了可以再开。机会没了就没了。
他看着我,说,你这个人,从来不留人。
我说,留你你就不走了?
他想了想,说,留我我也不走,但你不留我,我走得不踏实。
我说,那你别走。
他笑了,说,你说了。
我说,我说了。
但他还是走了。不是那年,是又过了一年。走之前,他请我喝酒,还是那家烧烤店,还是那个位置。他说,杭州不远,想回来就回来了。我说,对。他说,你那几个和弦练得怎么样了?我说,还是那三个。他说,够了,三个和弦能弹很多歌。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送了我一把吉他。不是店里最贵的,是他自己用的那把,跟他好几年了。他说,你留着,想我的时候弹一下。我说,我不会弹,只会三个和弦。他说,够了。三个和弦,能弹《九星路》。
我说,你那个《九星路》,三个和弦弹不了。
他说,改天我改成三个和弦的,专门给你写一个。
我说,好。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火车站。进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台胆机,还好吗?我说,好,天天听。他说,那就好。然后他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和很多人一样。和父亲一样,和Alan一样。
但我没站在原地看。我转身,往回走。
骑车回九星路,经过漕宝路,经过顾戴路,经过那些走了无数遍的街。路灯亮着,香樟树在风里晃,那些叶子沙沙响。
上楼,开门,进屋。那台胆机亮着,橙黄色的光,暖暖的。我放下那把吉他,靠在桌子旁边。
后来赵东给我发过消息。说杭州的工作室不错,做了几首曲子,有一首被一个电影用了。说那边的房子比上海便宜,租了个大的,能放很多琴。说他有时候会弹《九星路》,改了新的版本,下次弹给我听。
我说好。
那把吉他,我一直留着。偶尔拿起来,弹那三个和弦。C到G,G到Am,Am到C。很慢,但接上了。
那些和弦,像那些年。像那些人。
换过来,换过去。
还在。
你那些和弦我帮你按着。想听你弹的时候,就来这里看这篇文章。三个和弦,够我听很久了。
The scene in the guitar shop after the rain is so vivid. The iron guan yin tea, the mess of pedals and strings, the slow fingers on the fretboard. It’s a small, perfect moment of human connection.
从七平米到一室一厅,从写代码到带团队,从晶体管到电子管。这些变化写得很淡,但能感觉到分量。来上海这么多年,谁不是这样一点一点过来的。
I appreciate how the music descriptions aren't overly technical. You convey the feeling of the jazz, the blues, the Hendrix cover without needing to be a musician yourself. It's about the emotion, not the technique.
杨浦那个老厂房排练室的描写,让我想起上海那些正在消失的地方。热闹过,空了,但还在,还能用。赵东把自己比作厂房,自嘲里带着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