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泞中跳一支没有尽头的舞,读完《撒旦探戈》的那个下午,窗外在下雨。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László Krasznahorkai):匈牙利作家,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读完《撒旦探戈》的那个下午,窗外在下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黏黏糊糊、没完没了、让人想骂娘却又不知道该骂谁的雨。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

我合上书,盯着封面发了很久的呆。封面是黑白的,一个破败的村庄,泥泞的路,低矮的房子,灰蒙蒙的天。我想起贝拉·塔尔的电影,那个长达七个小时的版本,据说开场就是一群牛在泥地里走,走了八分钟。

八分钟。

我当时想,什么人会看这种东西?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本书折磨了我整整两个星期。

不是那种“哎呀太厚了读不完”的折磨,是那种“每个句子都像一根绳子把你缠住、越缠越紧、喘不过气”的折磨。译者余泽民说,翻译这本书差点让他得抑郁症。我读的时候,好几次想把书摔了。

可我没摔。

因为我放不下那个小女孩。

她叫艾什蒂克,八岁。书里专门有一章写她,标题叫“未装订”。我当时不明白什么叫“未装订”,读完才懂——未装订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就已经碎掉的人生。

她哥哥骗她说,把钱埋在地里,会长出摇钱树。她把攒了很久的钱给了他,他把钱偷走了,跑了。这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村里人在酒馆里跳舞。艾什蒂克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那些欢笑着的人,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镜头——如果是电影的话——会从她的脸慢慢推到玻璃上的雨痕,再推到屋里的灯光、烟雾、醉醺醺的舞步。

然后她回去,把老鼠药拌进牛奶里,掐着她唯一的伙伴——那只猫的脖子,硬灌进去。猫死了。她抱着死猫,走到一个废屋外面,自己也吃下老鼠药。

“我比你强大。”她喂猫的时候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我比你强大。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对谁说的话。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存在的方式。

读到这里,我把书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窗外还在下雨。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我不敢去想。


骗子是后来才来的。

伊利米阿什,人称“先知”。他回来的时候,村民们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叫裴特利纳的跟班。他们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躁动了。村民们挤在小酒馆里,争论着、期盼着、恐惧着。

因为绝望中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希望——不管这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伊利米阿什发表了那场著名的演说。在雨里,在发现了艾什蒂克尸体之后。他说政府要建一个新的农庄,一个自由的、光明的、天堂一样的地方。他说愿意跟着他走的人,交一笔启动资金,就能去那里开始新生活。

他们信了。

他们把所有的积蓄交出来,砸碎了门窗、毁坏了家具——为了不让吉卜赛人住进去。然后他们背上行囊,走进雨里,走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书的后面有一章叫“圈子封闭”。骗子把他们扔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自己消失了。他们不得不回到那个更破败的村庄,回到原来的生活,只是比以前更穷、更绝望。

从废墟到废墟,从泥泞到泥泞,从被骗到被骗。这就是那个“探戈”——向前六步,向后六步,你以为你在前进,其实你只是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拉斯洛写这本书的时候三十一岁。

他在一个奶牛养殖场值夜班,房东阉割小猪,让他当帮手。他受不了那个场景,抬起头,看见刚刚升起的太阳——“那轮太阳非常巨大,棕色的,就像一个世界末日开始的信号”。

然后他回去,开始写这本书。

他写了十年。

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觉得写得跟别人没什么两样,把手稿扔进壁炉。为了惩罚自己,他把右手伸进火里,整条胳膊都烧伤了。等写完,烧伤的痕迹才完全消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事。是偏执?是疯狂?是艺术家对自己不留活路的狠心?还是说,有些东西你不这么写,就根本写不出来?

他的句子是那种让你窒息的长句。一段就是好几页,没有停顿,没有喘息,像岩浆一样慢慢地、黏稠地、不可阻挡地涌过来。译者在中文里努力还原这种感觉,于是你读的时候,就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挣脱不开,只能跟着他往下走,往下陷。

有评论家说这是“后现代隐喻的代表作”。我不知道什么叫后现代隐喻。我只知道,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个骗子告诉你,跟着他走,就能到光明的地方去——你会跟他走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书里还有一个角色,叫“医生”。

他是村里唯一的旁观者。他躲在窗户后面,用望远镜偷窥着这一切,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个人的行踪。骗子来的时候,他病了,被送去住院十三天。等他回来,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雨。

他错过了被骗的机会。

也错过了被骗的资格。

我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就像我不知道,眼睁睁看着一群人走向深渊,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比被骗更让人绝望,还是稍微好一点?

苏珊·桑塔格说,她愿意在有生之年每年重看一遍《撒旦探戈》的电影,因为“片长七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都极具破坏性;每一分钟,都让人如痴如醉”。

极具破坏性。

我好像有点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这本书,这部电影,它不是在给你讲故事,它是在破坏你。破坏你对希望的信任,破坏你对未来的想象,破坏你内心深处那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被破坏完之后,你并没有变得更绝望。

你只是变得更清醒了一点。

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是带着艾什蒂克的眼神活着的——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的人跳舞,手里抱着死去的猫。

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骗子,披着先知的外衣,说着光明的预言,走向的却是黑暗。

也清醒地知道,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得活着。还是得在泥泞里走路,在雨里赶路,在被骗了之后,爬起来,继续走。

因为不走,又能怎样呢?


写到这里,窗外的雨停了。

我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书架,看见那本《撒旦探戈》还躺在桌上,封面上的村庄灰蒙蒙的,泥泞的路通向远方。

远处有什么?我不知道。

书里没写。电影也没拍。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有更多的泥泞,更多的雨,更多的骗子,和更多的、站在窗外看着里面跳舞的人。

可我还是会把它放回书架上。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忘不掉那个女孩。

忘不掉她站在雨里,隔着玻璃,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忘不掉她说“我比你强大”。忘不掉她抱着死猫,走进那个废弃的屋子,再也没有出来。

有些书,不是为了让你舒服才写的。

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世界上有些人,是这样活过的,也是这样死去的。

记住他们,就是让他们再活一次。

哪怕只在你的心里,活那么一会儿。

已有 20 条评论

  1. Kevin Kevin

    我看了贝拉·塔尔的电影,七个小时。开场那群牛在泥地里走了八分钟,我没快进。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2. Laura Laura

    “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的人跳舞,手里抱着死猫。”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这样活着的?我不敢想。

  3. James James

    译林出版社的版本,译者在后记里说他翻译时得了抑郁症。我当时不理解,读完你写的,我理解了。

  4. Anna Anna

    那个医生,错过了被骗的机会,也错过了被骗的资格。我想了很久,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5. Chris Chris

    “从废墟到废墟,从泥泞到泥泞,从被骗到被骗。”这就是那个探戈,向前六步,向后六步。精准得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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