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阪,我学会了迷路

标题:在大阪,我学会了迷路


我第一次去大阪,是迷着路回来的。

不是真的迷路——手机有地图,车站有标识,实在不行还能比划着问人。我指的是另一种迷路:在这个城市里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忘了接下来要去哪儿。那种迷路。

关西机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坐南海电车往难波走,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天越来越灰。旁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玩手机,指甲涂成粉蓝色,上面贴着亮晶晶的小花。她下车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袜子上也绣着花。大阪人连校服都舍不得让它太素。

我住的地方在谷町四丁目,一个不起眼的商务酒店。前台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说话瓮声瓮气的。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中国。他点点头,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但大概是在说这几天天气不错。我把行李扔进房间,就出门了。

第一站是大阪城。

天守阁在夕阳里是金色的,那种旧金,不是新的那种金。我站在护城河边看了很久。有一个跑步的人从我身边经过,又折回来,用英语问我能不能帮他拍照。我帮他拍了,他鞠躬道谢,继续跑。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林荫道里,忽然想,这个人大概每天都来这儿跑步吧。他跑过这座四百年的城,跑过这些石头、这些水、这些树,跑过他自己的日子。

而我呢,我是一个游客,花五百日元进天守阁,坐电梯到八楼,俯瞰整个大阪,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然后下来。

电梯里有个日本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化着精致的妆。她看着楼层指示灯,忽然转过头对我说:“我小时候,这里烧掉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说:“后来又盖起来了。什么都盖得起来。”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那天晚上,我去道顿堀。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地方。灯,到处都是灯。霓虹灯,广告灯,招牌灯,店里的灯,河里的灯。格力高的跑步小人亮着,螃蟹的道乐招牌动着,河面上的游船闪着,所有人的脸上都亮着。我挤在人群里往前走,被人流推着,被气味推着——章鱼烧的酱香味,烤串的烟熏味,拉面的豚骨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梅酒香。

我进了一家很小的章鱼烧店,只能坐五六个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穿个围裙,汗珠子从额头往下滚。他一边翻着铁板上的章鱼烧,一边用关西腔和旁边的熟客聊天。我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大概是在说棒球,或者是在说谁家的老婆又吵架了。

章鱼烧上来的时候,烫得我龇牙咧嘴。老板看着我笑,说了句什么,那个熟客也笑。我猜他是在说“小心烫”。我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好吃”。他又笑,递给我一杯冰水。

那一刻我忽然想,大阪人是不是都这样?看起来咋咋呼呼的,说话声音大,笑得也大声,可骨子里是软的。你被烫着了,他给你递水。你迷路了,他恨不得亲自送你过去。你是一个外国人,一句日语都不会说,他也不在意,还是跟你聊,聊完了你听不懂,他就笑,笑完了继续聊。

第二天,我去黑门市场。

海胆甜得不像话,入口就化了。金枪鱼肥得滴油,油脂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睛。卖鱼的阿姨看我那个表情,笑得直拍手,用手机翻译给我看:“你是第一个吃出这种表情的中国人。”

我也笑了,用翻译回她:“因为太好吃了。”

她更高兴了,又给我切了一片,不收钱。

走出市场的时候,我遇见一个拉车的年轻人。车是那种传统的人力车,车上坐着两个穿和服的女孩。拉车的小哥光着脚,穿着法被,一边跑一边用日语介绍着什么。他的声音很亮,跑得也很快,脚底板拍在石板路上,啪啪啪的。那两个女孩在车上笑,路人在旁边看,他不管,继续跑,继续喊,继续笑。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这个城市真好。它不装。东京太装了,京都也太装了。东京装洋气,京都装古雅。大阪不装。大阪就是大阪,乱糟糟的,热热闹闹的,大声说话的,光着膀子烤章鱼的,跑得满头大汗还在笑的。

下午我去了通天阁。

那个地方比我想象的旧。新世界那一带的商店街,招牌褪了色,铁皮生了锈,路边的游戏厅里传出旧旧的电子音乐声。有一个老头坐在弹珠店门口,叼着烟,看着街上的行人,一动不动。我经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我爬上通天阁,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整个大阪铺在脚下,灰蒙蒙的,密密麻麻的,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有一群鸽子从下面飞过,绕了一圈,又飞远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的话。

什么都盖得起来。

是啊,什么都盖得起来。被烧掉的城,被炸平的街,被震塌的房子,都被盖起来了。可那些盖起来的东西,还是原来的那些吗?那些在这里生活的人,还是原来的那些人吗?那些笑着跑着、大声说话着、汗珠子往下滚着的人,他们知道自己的城市被毁过、被重建过吗?

他们当然知道。他们只是不说。

晚上,我去了一家很小的居酒屋,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子里全是这样的居酒屋,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和醉醺醺的笑。

我进的这家只有七八个座位,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围着围裙,话很少。客人里有三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领带松着,衬衫皱着,正在吐槽他们那个烦人的上司。有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着男孩的肩膀,男孩给她倒酒。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独自来的中年男人,默默地喝着酒,默默地吃着烤串,默默地看着电视里放的棒球比赛。

我点了一杯梅酒,几串烧鸟。梅酒是老板娘自己泡的,梅子味很重,甜里带一点酸。烧鸟烤得刚刚好,皮脆肉嫩,蘸着酱吃,满嘴都是炭火香。

那个中年男人忽然转过头,用英语问我:“你是中国人?”

我说是。他点点头,说了一句“欢迎来大阪”,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就这么一句。没别的了。

可我觉得挺好。不需要多说。在这个小小的、热乎乎的、满是酒香和人味的居酒屋里,能有人跟你说一句欢迎来大阪,就够了。

离开大阪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去机场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道顿堀。早上的道顿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音。河水平静的,招牌安静的,格力高小人也停着。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我站在戎桥上,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河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从东到西,穿过整个城市,看过无数的灯、无数的人、无数的夜晚。它也看过今天的早晨,看过那个站在桥上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来自中国的游客。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口往下看。大阪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拉车的小哥,那个卖鱼的阿姨,那个在电梯里说“什么都盖得起来”的老太太,那个在居酒屋跟我说“欢迎来大阪”的中年男人。

我想起那烫得我龇牙咧嘴的章鱼烧,那甜得我闭上眼睛的海胆,那带着梅子味的酒,那在夕阳里发着光的城。

我想起迷路的时候,那个给我指路的阿姨。她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日语。她用手指,用表情,用整个身体,告诉我该往哪儿走。最后她笑了,拍了拍我的胳膊,意思是“行了,去吧”。

我去了。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现在。

还没走出来。

已有 20 条评论

  1. Dylan Dylan

    看完想去大阪。不是为了道顿堀的灯,不是为了黑门的海胆,是为了那些跑着笑着、汗珠子往下滚着的人。

  2. Amy Amy

    你写的不是游记,是跟一个城市的对话。大阪很幸运,有你这样的旅人。

  3. Samuel Samuel

    “我去了。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现在。还没走出来。”这个结尾收得太好了,轻飘飘的,又重重的。

  4. Ella Ella

    梅酒是老板娘自己泡的,甜里带一点酸。读到这一句,我好像也尝到了那个味道。

  5. Luke Luke

    通天阁那一带比你想象的旧,褪色的招牌,生锈的铁皮,坐在弹珠店门口的老头。你写他看了你一眼,又移开。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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