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玛鲁的鼓声中,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孤独

我第一次知道贝西·黑德这个名字,是在一本非洲文学的选集里。

那本书很旧,纸页发黄,是在一个二手书摊上买的。五块钱,摊主说,这书没人要,你拿走。我翻了翻,看到一篇小说的开头,写的是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女孩,是个孤儿,被一个遥远的村庄请去做老师。

“她是混血儿,”那篇小说里写道,“她的皮肤是浅棕色的,像雨后泥土的颜色。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那些看着她的村民们不安。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他们不熟悉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

我站在书摊前,读完了那一页。然后我把书买下来,带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贝西·黑德。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故事。

贝西·黑德,1937年出生在南非的彼得马里茨堡。她的母亲是个白人,父亲是个黑人——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不能被说出的秘密。她的父母没有结婚的权利,甚至没有相爱的权利。母亲怀孕后被送进精神病院,在那里生下了她。贝西一出生,就被送走了。

她是在 foster care 里长大的,后来又去了一个教会孤儿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在她六岁时死在了那所精神病院里。她被告知,母亲是个疯子,是个不名誉的女人,是个不能被提起的人。

她学会了做一个好学生。1957年,她拿到教师资格,在德班的一所小学教书。后来她去《鼓》杂志做记者——那是当时南非最著名的黑人文摘,记录了那个时代的一切愤怒和希望。她加入了泛非主义者大会,和那些渴望自由的人们站在一起。

1961年,她嫁给了一个叫哈罗德·黑德的男人。有人后来猜测,这段短暂的婚姻,成了她小说《玛鲁》的某种源头。

1964年,她离开南非,拿着一个不许再回来的出境许可,去了邻国博茨瓦纳。那年她二十七岁。之后十五年,她是一个没有国籍的难民,在博茨瓦纳的一个小村庄里,独自生活,独自写作,独自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关于身世、关于孤独、关于“我到底是谁”的问题。

1986年,她死在塞罗韦,四十九岁。

她一生写了四部长篇小说,几部短篇集,还有一些历史记录。她的名字在南非之外很少有人知道。有人说她是非洲文学中被忽视的珍宝。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准确。

她不是被忽视的珍宝。她是那种你无意中在书摊上发现、然后一辈子忘不掉的人。


《玛鲁》是她的第二部小说。

故事发生在博茨瓦纳一个叫迪莱佩的村庄。玛格丽特,一个混血女孩,被请来当老师。村民们看着她浅棕色的皮肤,看着她不属于任何部落的长相,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有人好奇,有人排斥,有人小心翼翼地观察,有人悄悄地在背后说闲话。

玛格丽特自己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世界。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被人看见,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里,压成一块沉沉的石头。

然后,故事里出现了两个男人。

一个是酋长玛鲁。他爱上了玛格丽特,决心娶她。另一个是他的弟弟莫洛费,同样爱着她,却选择了不同的方式。

但《玛鲁》不是一部爱情小说。或者说,不只是。

学术研究里说,这部小说探讨的是“黑人内部的偏见”——那些部落之间的隔阂,那些肤色深浅造成的区分,那些被殖民者留下的、刻进血液里的等级观念。玛格丽特面对的,不是白人的歧视,而是黑人对“不够黑”的人的排斥。她的混血身份,让她成了两边都不收留的人。

这一点,大概只有贝西·黑德自己最能体会。她的母亲是白人,父亲是黑人,她在南非被当成“有色人种”,在博茨瓦纳是“来自南非的难民”。她一辈子都在找那个“属于”的地方,一辈子都没找到。

小说里有一个细节,我一直忘不掉。

玛格丽特刚到村庄的时候,村民们来看她。他们站在远处,不说话,只是看。玛格丽特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东西。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抬头。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想起自己刚到北京的那些年。出租屋里,半夜睡不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下远处立交桥上偶尔驶过的车声。那时候我也常常觉得,那些目光压在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你和别人隔开。你不知道该怎么打破它。你只能低头,假装在忙,等它自己散去。


小说的结尾,玛鲁娶了玛格丽特。

有人说这是一个童话式的结局——王子娶了灰姑娘,偏见被爱情打败,部落学会了接纳。可我读的时候,总觉得那个结尾不是喜悦的,是沉重的。

玛格丽特终于被接纳了,可她真的属于这里了吗?她真的知道自己是谁了吗?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女孩,真的因为一个男人的爱,就不再孤独了吗?

我不知道。

贝西·黑德大概也不知道。

她自己终身都在寻找答案。她在博茨瓦纳的村庄里教书、写作、种菜,像一个普通的村民那样活着。可她始终是那个“从南非来的人”。直到1979年,她终于获得博茨瓦纳国籍,结束了十五年的难民身份。那一年,她已经四十二岁。

十五年的无国籍状态,是什么滋味?

我试着想象——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留在这里。每次出门,不知道会不会被盘问。每一次和别人说话,都要在心里掂量,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时间长了,那种不确定感会渗进骨头里,变成一种习惯性的警觉,一种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

她的小说里,那些人物都有这样的姿势。玛格丽特有,玛鲁有,莫洛费也有。他们站在原地,却随时准备离开。


有人说贝西·黑德的作品太悲伤了,太沉重了,太纠结于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想说,那是因为她活着的时候,这些问题真的解决不了。种族隔离不会因为她写了一本小说就消失。她母亲的死不会因为她写了一篇好文章就变得可以解释。她自己的孤独不会因为她被一个村庄接纳就不再是孤独。

她做的,只是把这些事情写下来。写下来,就是不让它们被忘记。

她写过一本叫《塞罗韦:雨风之村》的书,记录了博茨瓦纳那个小村庄的历史。那是她最后生活的地方。她采访村里的老人,收集口述历史,把那些快要消失的故事一点点记下来。那些故事里,有殖民者的到来,有部落的迁徙,有旱季的等待,有雨季的欢欣。她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见。可你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那个坐在老人对面、安静地听、认真地记的女人。她没有家,所以她要把别人的家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所以她要把别人的来处记清楚。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把《玛鲁》又翻出来读了一遍。

译本不是很好,有些句子生硬得让人出戏。可那些属于贝西·黑德的东西,还是穿透了翻译,直直地打在我身上。

玛格丽特站在教室里,面对那些孩子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不解,也有一点点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她开始讲课,讲的是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她的声音平稳,表情平静,手也不再抖了。可她的心里,有一面鼓,一直在敲。敲的是那个她不敢问的问题:

“我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我合上书,看着封面上的那个名字——Bessie Head。

1937-1986。四十九年。

她只活了四十九年。写了四部小说,一些短篇,一些记录。她生前没有获得什么大奖,没有成为世界级的名人。她只是在一个叫塞罗韦的村庄里,安静地写,安静地活,安静地死去。

可她的书还在。

那个混血女孩玛格丽特还在。那个敢娶她的酋长玛鲁还在。那些在远处看着、悄悄议论的村民还在。那面鼓还在敲。

敲了一辈子。

已有 20 条评论

  1. Kevin Kevin

    我查了一下贝西·黑德的生平,她母亲死在精神病院,她六岁就再也没见过她。这种创伤居然能写出《玛鲁》这样的作品,太不可思议。

  2. Laura Laura

    你的文字很轻,但每一句都压在我心上。尤其是结尾那一段,玛格丽特真的不再孤独了吗?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3. James James

    十五年的无国籍状态,我从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写的“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让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悬浮感。

  4. Anna Anna

    我喜欢你写玛格丽特低头整理东西那个细节。手在抖,但没有抬头——那种克制太真实了。

  5. Chris Chris

    作为非洲文学的爱好者,看到有人写贝西·黑德真的很感动。她确实不是“被忽视的珍宝”,她是那种让人忘不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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